甜星星(155)

2026-06-06

  何玉秋性情温和恬静,再大的事,仿佛在她的生活中也只是有风吹过。那阵风过去,日子就还是照旧的。纪天星在她身边,内心便也很快恢复了平静。

  天气再热,冬天也总是一日日地近了。难得的晴日,便有许多的活儿要干。

  纪天星主动和姥姥提了修楼梯的事情。老楼梯的扶手和底架都是好的,只是台面上的木头烂了断了不少。旧板子拆下来,换上新的就好了。赶上周末,从早上干到下午,新的楼梯板就全部换好了。

  上午天气还很晴朗,下午换完了楼梯,又有点阴天的模样了。纪天星送了工人师傅走,人却没有回院子,而是站在大门洞外,隔着一扇车窗同江晏说话。

  找师傅和买材料的事其实都是江晏联系的。师傅接了活儿,打电话跟纪天星确认,上门来完成了工作。要说纪天星联系江晏了么?好像确实没有。但就像江晏说的,联系不联系的,他总是在那儿的。

  工人在院子里干活儿,越野车就在大院儿外头停着。大门洞既深且长,他不进门。何玉秋不出来,也看不见他。

  纪天星闹不懂江晏做事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心里酸酸软软的,还有几分替江晏委屈。他轻声道:“……干嘛非跑这一趟,你那么忙。”

  “总要在边上才安心。”江晏笑笑:“再说也是想你们了。”

  其实他不和纪天星发短信打电话的,一个礼拜下来也总能碰上那么好几次。有时候人不到,话就托给纪天星身边的哪个朋友说一声。即便这样,纪天星也还是很想他。哪怕只是一天不见,也好像隔了许久许久似的。听见这样的话,心里就更酸涩一些了:“姥姥会想明白的。下次你把以前她给你织的那个毛线帽子拿过来,那个不是漏洞了么。我拿给她,让她给你补一补……”

  江晏笑笑:“不得了,我们星星现在也学会攻心为上了。”

  “你还笑呢。”纪天星无奈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了他嘴角:“都一周了,你那个痂怎么还没掉啊。”

  江晏舔了一下:“快了,不碍事。”

  纪天星看起来很想抬手摸一摸那里,但终究只是有些心疼垂下了视线。

  小巷里这会儿只有风过树梢的轻响,更多的声音都在远处。但旧街老巷,角落里都是眼睛。再是不在意,为了日子的安宁,终究也还是要有避讳的。

  江晏沉静片刻,忽然下了车:“有点渴了,你喝什么?”

  “啊?”纪天星愣了愣:“那我去楼上给你倒杯水……”

  江晏一笑:“不用。”说着钻进了大门洞旁的仓买。片刻后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走到纪天星身边,拧开盖子仰头,眼睛却向着纪天星狡黠地一瞥。

  这样喝了几口,他放下瓶子笑笑:“你不渴么?”

  纪天星终于反应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夺过江晏手上的水,也喝了一大口。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起来。

  纪天星面颊微红,撇嘴道:“你到底哪里来的这许多七拐八绕的心思?”

  江晏靠在车上,笑容明朗:“光天化日的,这还不够直接么?”

  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纪天星握住那瓶水,很珍惜地又喝了一口,总觉得那水好像比平日喝的要甜一点。

  他抬头想要说什么,却见江晏忽然扭头看向巷口的方向,笑容飞速淡去。

  一台黑色的小轿车驶近,在越野车后头停了下来。

  金宝珍走下来,咣当一声甩上车门,看向纪天星的目光简直好像要吃人:“……好啊,好啊……还真是你!”

  江晏不动声色地起身,把纪天星挡在了身后:“妈,你怎么来了?”

  “哎呀,都说了不要嚷嚷。那么大嗓门,吓着孩子。”另一扇车门开了,叶淑贤走下来,看向江晏。

  “姥姥?”江晏慢慢道。

  叶淑贤气定神闲地看了他一眼:“进城一趟,来看看我的老妹妹。”说着又唤道:“星星啊,怎么不和姑姥姥说话呢?”

  纪天星谨慎地从江晏身后走了出来,礼貌道:“姑姥姥,珍姨。”

  叶淑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里浮现出了震惊。片刻后,她的神色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一晃儿长这么大了啊。”

 

 

第96章 秋露凝 5

  作为一门亲戚,叶淑贤同何玉秋关系虽不错,但那大都是逢年过节打打电话聊天,互相上门拜访的时候并不多。叶淑贤长居金泉林场,进城的时候本来就很少,两家走亲戚的时候也就更少了——左不过一年也就那么两三次,还总是她开口邀请何玉秋去她那里——也就是金宝珍家居多。

  这里头其实有一点微妙。因为何家说破天,过日子的也就只有祖孙两个,既不富贵,也无甚社会关系。而叶淑贤家这边就不一样了。所以就算两个人关系不错,叶淑贤也一直念着何玉秋的好,但交往上向来总是有一点拿乔,几乎是从不踏足长乐巷的。好在何玉秋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这些。

  老太太上次来时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而她上一次见着纪天星的时间还要更远——算下来得有七八年了。

  “日子也是太快了。”老太太最终轻叹一声:“好孩子,去和你姥姥说一声吧。”

  纪天星抿了抿唇:“您有什么事么?”

  “这孩子。”叶淑贤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走个亲戚唠唠嗑,总不能在大街上说话吧。”

  纪天星默默片刻,终于转身向大院儿跑去。

  叶淑贤瞥了一眼金宝珍:“收收你的脾气,那是人家的孩子,不是你的。”又糟心地看了一眼江晏:“你也是,上赶着搁这儿喝什么西北风呢?”

  江晏不动声色:“不过是路过说两句话。”

  “呵,安乐里外头那条江有没有你这两句话长,都不好说。”

  江晏沉声道:“姥姥……”

  “啧。我心里有数。”叶淑贤绕过他,四平八稳地走了过去。

  江晏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金宝珍,也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楼上的何玉秋倒很平静。看见进门的人,还能淡笑着与热情洋溢的叶淑贤寒暄一番,也能对金宝珍难看的脸色视而不见。看见江晏,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平淡道:“大人讲话没什么意思,别让孩子陪咱们在这儿干坐着了。”

  叶淑贤会意,立刻道:“那是。小晏啊,和你星星表弟出去玩儿吧。”

  江晏毫不掩饰地一挑眉毛。

  纪天星板着脸在一旁给长辈们泡茶,没有离开的意思。

  何玉秋伸手拿过茶壶,轻轻拍了拍纪天星的胳膊:“去吧,去外头走走。”

  纪天星咬了咬嘴唇,终于直起身,拉着江晏出去了。

  金宝珍深吸一口气。叶淑贤的目光在纪天星手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家门关起来了。

  屋子里的声音很轻,跑马廊上时不时又有一阵风吹过,也就听不清长辈们在说什么了。

  江晏和纪天星并肩站在廊上往下望。天气冷了,院子里闲坐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们都不在,只有偶尔还是会有邻居进出,好奇地望他们一眼。

  江晏在这里是熟面孔,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便也大大方方地回应。

  外头风大,回家的人匆匆进屋,把房门严严地关起来,院子很快又空荡下去。只有窗边时不时闪过探究的脸。

  纪天星也不理会。他重新回到墙边,板着一张小脸在窗后迟疑,似乎很想探头往里面望上一望。

  江晏倒很淡然,轻声安慰道:“没事的。顶天也不过是吵两句嘴罢了。”

  “话是这样说……”纪天星瞥见窗子底下的矮花架,蹲下去轻手轻脚地把花盆搬开,拂去上头的灰尘,拉过江晏坐了上去。

  花架矮矮的,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儿,竖耳听着窗内似有若无的对话。

  叶淑贤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要是个闺女,我家二话没有,早就上门提亲了。可现在不是那回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