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勾了勾嘴角,扭头看向纪天星。
纪天星趴在膝盖上,也正在看他。
明明是很愁闷的时刻,两个人不知怎么,却都笑了。
江晏轻轻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出门忘了带钥匙,咱们也是这么坐着,等姥姥回来。”
“记得。”纪天星小声道:“那会儿也是个秋天,黑灯瞎火的,我让你回去,你不回,一定要陪我。姥姥赶回来送钥匙,还给咱俩买了烤鸡架。”他抿了抿唇,但这一次是笑的:“那个鸡架超好吃的,烤得焦脆,撒了许多糖。有八年了么?”
“差不多。”江晏靠在墙上,静静道:“可想起来就跟昨天的事儿似的。”
“这样想想,一辈子其实也好短啊。”纪天星眷恋道。
“是呢。”江晏轻声道:“冷不冷?”
纪天星摇摇头,但更紧地贴住了他的手臂。
金宝珍高亢的声音传了过来:“……什么叫他还只是个孩子?”
纪天星想要抬头,江晏拉住了他。
叶淑贤制止道:“珍珍!”
屋子里的声音再度低下去。何玉秋在柔柔地说着什么,只是又听不大清了。
长辈们的话还在模模糊糊地继续着,你一句我一句。
风声止息的时候,房间里也终于陷入了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淑贤长叹一声:“……行吧,我都知道了。我的话呢,你也想一想。今天就先这样,改日有空,咱们再叙。”
房门很快开了。江晏和纪天星起身。叶淑贤客客气气地冲何玉秋道:“好妹妹,外头风大,不用送了。”
金宝珍看见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对江晏没好气道:“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走啊!”说着冷冷地剜了纪天星一眼。
叶淑贤不赞同地冲她摇摇头,向纪天星意味深长道:“好孩子,都是小晏年轻不懂事。他是个贪玩儿的,你要是什么都跟他学,那可就吃亏了……”
江晏皱眉道:“姥姥……”
“你珍姨这两年一直在给他物色对象。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往后要是有合适的,姑姥姥也给你留意着……”
纪天星不服气地抬头,仿佛想要说什么。但何玉秋拉住了他。
江晏不动声色道:“那可有得找了,得什么样的能配得上星星啊。”
叶淑贤的笑有点勉强了:“就你话多。”
何玉秋叹了口气:“天色不早了。”
“可不是么。”叶淑贤赶紧道:“那你忙着,我们先走了。”
金宝珍已经下楼了。江晏看了一眼纪天星,纪天星垂眸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把唇抿得很紧——那是他心里有气的样子。
何玉秋就在边上,江晏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轻轻一点头:“我回去了。”
快要走出大院儿的时候,他回头向楼上看了一眼。黯淡的天色里,纪天星仍孤零零地站在跑马廊边。些许生气已经不见了,那遥遥的目光里只有眷恋。
看见江晏回头,他愣了一下,一个安心又矜持的笑浮了上来。
倘若星星不是在那里站着,等着,这一个回头也就错过了。
江晏心里有些酸,可又觉得踏实平静。他停下脚步,很深地望了片刻,才冲星星笑着挥挥手,一步步退出了大门洞。
回去的一路上还算顺畅。直到进家门,都没有人开口提下午的那场拜访。
晚间吃过饭,叶淑贤让保姆和育儿嫂都回去了,说是给她们放两天假。等到大家都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就没有外人了。
金宝珍大概是被气到了,看都懒得看江晏一眼,吃过饭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江晏给弟弟妹妹喂了点儿苹果泥。叶淑贤收拾好厨房出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还挺上赶着,啊?”
“手慢就没我的份儿了。”江晏平淡道:“这年头,什么都讲究个趁早。”
叶淑贤倒吸一口气:“嘶……你还得意上了是吧?”
江晏笑笑。
“妈你别搭理他!”金宝珍在屋里大叫:“他失心疯了!”
叶淑贤糟心地看了江晏一眼,一手抱起一个孩子,进金宝珍那屋去了。
江晏起身,也回去了。他还有一堆工作和作业等着。
夜不知不觉就深了。他关掉电脑,轻手轻脚地出门,准备倒杯水,路过金宝珍房间时,听到了里头的窃窃私语。
“……人家老太太可说了,她是不同意的。”
“同不同意她也没管管她家那个小狐狸精……”
“你管住了你家的这个么?”叶淑贤轻嘲道:“人家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出了这档子事,早不想跟咱们家有什么牵扯了。奈何你养的这个上赶着,又是给人家修房子又是给人家买东西……不是我说,他爹那头可能真是打从根儿上有什么毛病,找对象都跟吃了迷药一样……”
金宝珍恨恨道:“他就是挨揍得少了。”
“快省省吧,养个孩子不容易,你别真搞出什么事来。”
“瞧着就来气。”金宝珍愤愤道:“你瞅他那不值钱的样儿……比他爹当年看谢小芸还黏糊。”
叶淑贤理性道:“小年轻嘛,一时兴起。哪天觉得没意思,也就两下里都撂开手了。”
昏暗的夜灯底下,江晏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要我说,赶紧送精神病院电一顿,什么都好了。”金宝珍没好气道。
“快拉倒吧。你自己家的这个你舍不得,动人家那个,人家也要跟你拼命的。”叶淑贤不满道:“办不到的事就少在那儿满嘴跑火车。你这个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金宝珍哼了一声:“不说了,睡觉。”
叶淑贤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的……要是个闺女就好了。那小模样真是太招人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去。
良久,江晏走过去倒了杯水,安静地喝了起来。
不着急。他想。慢慢来。
第97章 秋露凝 6
江晏的家人来了又走,何玉秋并没有数落纪天星什么。从头到尾,她都是那副柔柔淡淡的样子。事实上,从小到大,除了高考结束纪天星不肯接纪妙菲的电话那次,她几乎从未同纪天星发过什么像样的火。
纪天星没问长辈们在屋里聊了什么。他大概能想到。何玉秋也没提。能说的话早已都说过了。
夜风轻啸,纪天星默不作声给鸟笼套上了保暖的笼衣。余光看见了叶淑贤前一日上门时提的东西还放在门边的鞋架上——是两支野山参和一提精装的茶叶。能想见是何玉秋不肯收,而叶淑贤一定要给。撕巴起来太难看,所以就只能暂且放在那儿了。
何玉秋洗漱好出来,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掠过:“明儿回学校的时候,你想着把东西还给小晏吧,我们用不上。”
纪天星抬了眼,小心翼翼道:“……那我就得见他了。”
何玉秋又不说话了。
纪天星低低道:“昨儿的事不怨他……他也不知道家里人会来……”
“怨他也怨不着……”何玉秋叹气:“倒是你,有些话你是听见了的。”
纪天星闷闷道:“那又怎样。她说她的去。”
何玉秋还想说什么,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喂,你好……”紧接着声音低了下去:“是妙妙啊……”
纪天星再多的话都没了。他抿了一下唇,穿过客厅里满地的花盆,披上外套到阳台去了。
阳台门上的小灯亮着,氤氲的黄色落下来。天气一日凉似一日,这一方小小的园子也跟着冷清了不少。纪天星摸了摸晾晒的豆角,已经都干透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布袋子,把它们都收起来了。这活儿其实不多,但是他在那里挑挑拣拣,磨磨蹭蹭,也做了好久。东西收好了,他也没回屋,而是找了个旧掸子,把围栏上的灰顺手东掸西掸一番。最后实在是没别的事可以做了,只得抽出剪刀,把角落里那盆金银花又细细剪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