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57)

2026-06-06

  直到何玉秋开了门,无可奈何地唤他:“吹冷风就那么上瘾?”

  “哦。”纪天星拍拍手,终于进屋去了。

  关掉阳台的灯,他看见姥姥正在花架边安静地望着自己,目光忧虑,却也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纪天星低声道:“晾好的东西我都收进柜子了。”

  何玉秋点点头,向他招手:“乖宝,你过来。”

  纪天星走过去,何玉秋牵起他的手进了自己屋子。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纪天星。

  纪天星忐忑地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份夹着发票的购房合同。才往外一拿,两把钥匙便掉了出来。

  纪天星震惊道:“你买房子了?”

  “总要买的。”何玉秋在床上坐下来:“就是安乐里西面那个新楼盘。开售那天去,还排了好久的队呢。”

  纪天星知道那个小区,原来是一片大棚户区,前两年动迁了。那个地方位置挺好,离江边只有三道街。去年江晏还提过一句,说那个楼盘是某某局牵头盖的,质量很不错,只可惜没有他想要的户型——他想再买一套跃层。

  没想到是姥姥最后买了。

  纪天星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好贵吧。”纪妙菲当年把何玉秋的积蓄全都拿走还债了,姥姥手里的钱都是后来慢慢攒下的。一套房子下去,不用想,她的积蓄肯定又空了。

  “我交的全款,拿了一点小折扣。”何玉秋温声道:“合同写的你的名字,装修姥姥就不管啦——总要留一点过河钱。门钥匙在那儿,有空你去看看。虽说是个顶层,有点儿高了,但采光挺好的,也安静。就是不太大,不过两屋一厨,将来你结婚也好,自己住也罢,倒也都够了……手续都办妥了,还差一个房证。售楼处的说要去不动产中心……这个月什么时候有空,你自己跑一趟吧。”

  纪天星的鼻子酸了,那是愧疚:“其实用不着的……江晏他,给我买了一套房子……”

  “他给的终究是他给的。”何玉秋轻轻道:“你的性情,别人不知道,姥姥难道还不知道么。”

  纪天星的眼前有一点模糊了。文件不过是一叠纸,可拿到手上,却沉得要命。他把文件放回了梳妆台上,像小时候那样在何玉秋膝头伏了下来:“姥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

  何玉秋抚了抚他的头发:“一家人不就是互相惦记,互相放心不下么。”她轻轻叹道:“姥姥给你买房子,也是给自己一个安心。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那一份。”

  纪天星敏感地抬起头:“姥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家里就这么几口人,能有什么事呢。”何玉秋轻轻拍了拍他:“好好念你的书,学好了本事,将来找份好工作,不用依靠谁,也能稳稳当当把日子过下去……乖宝,人这辈子,不管亲人朋友如何,你自己万万要立得住啊。”

  自食其力的话姥姥总是再说。可纪天星这次还是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姥姥,你真的没有事情瞒我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天你才拽着我去体检过的。”何玉秋无奈道:“好了,不过是人老了,多唠叨几句罢了……”

  “不对。”纪天星担忧道:“你心里有事。”他认真道:“有事要告诉我啊,我也这么大了,能顶事了……”

  何玉秋迟疑了片刻,终于道:“其实也没什么。星星……下次你妈妈打电话过来,你要不要接一下?她今天还问你呢。”

  纪天星不说话了。好久,他才很勉强道:“她病了?”

  何玉秋叹了口气:“那倒没有。算啦。一提她你又不高兴。这个倔劲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她摸了摸纪天星的头发,爱怜道:“早点儿休息吧,明天一大早不是还要回学校上课么?”

  交谈就此结束,姥姥没有多说什么。纪天星也没问。问一问其实也不会怎么样,这些年他自觉早已不怨纪妙菲什么了,可真到了要张口的时候,纪天星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想听。

  时光不会倒流,他要一直往前。可母亲总是他人生的来处,不管他跑得多快,多远,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遥远而隐秘地牵在他心上。每当远方的风吹来,那根细细的线便要在他心上勒出看不见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那样的勒痕早已无法带来疼痛,只是仍旧让人恼火。

  然而当他摸到手腕上凉丝丝的紫檀与玛瑙,这恼火也很快就熄灭下去。纪妙菲远在十万八千里外,他没空去想。眼下真正让人惦念的是江晏。

  毕竟再怎么说,姥姥疼爱自己到了有点溺爱的地步,所以从始至终,她连重话都不舍得讲上一句。

  而江晏的处境却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江晏好像一直都淡定得不可思议。新的一周,面对纪天星退回来的礼物,他也只是一点头,笑笑说就知道会这样。

  更多的话他没说,只是悄然用力握了握纪天星地肩膀,便匆匆走了——江晏一直很忙,除了上课,还要去导师那里商定毕业论文的选题,课余全在跑线下的活动。入冬之前本地的旅游景区还有最后一场啤酒节,他搭上了主办方的关系,一直在忙那边的事。

  天气阴晴不定,总让人觉得要入冬了,可又一直没有。

  星期六清早,纪天星从学校赶回来,看着工人在棚子里卸完了过冬的煤,便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慈云寺去了。

  很久没来这边,寺里人不算多,客堂也比平日要空。纪天星进门和僧人说明了来意,那僧人端详了他片刻,请他先坐下等等,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便走开了。

  马上要重阳节了,屋子里排队办事的香客还是有一些的,但好像也没有特别多。纪天星等了又等,直到后来的人都办完事离开了,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想要上前问上一问。

  就在这时,客堂的门开了,江晏裹着一身凉爽的秋风迈了进来。

  纪天星忍不住欣喜道:“江晏!你怎么在这儿?”

  江晏笑笑:“这两天有法会,过来帮帮忙。”

  僧人见他,立刻上前行礼。江晏也客客气气地回了礼:“我来为今年的重阳节供众。”

  僧人点点头:“稍等”。说着转向纪天星:“施主要供灯是吧。”

  纪天星交了新一年的费用,拿到了两块小木牌。江晏走过去,和僧人轻声交谈,掏出手机按了按,在一个黄绢的折页上写了什么。很快事情办完,对方要给他端茶,他笑着摆摆手,转身向纪天星道:“好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客堂。

  纪天星笑道:“在学校倒也罢了,怎么我来寺里,你还是能恰好出现在我身边?”

  “客堂的僧人认得咱们。”江晏笑笑:“我上次来和他说了,要是看见你过来,赶紧打个电话给我。最近周末正好在这边跑活动。想着你这两天大概要来寺里——你不是年年都在给那两盏灯续费么。”

  “你还记得呐。”纪天星心头一阵温暖。

  “这么多年了嘛。”江晏温声道。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去。

  慈云寺这两年变化不大,只是树上挂的祈福牌样式变了。放生池里如今没有硬币,倒是种了莲花,可惜入秋后只剩些许残荷,工人师傅这会儿正在水中清理。

  纪天星遥遥地望了一眼,有些迟疑。

  江晏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很自然道:“等我。”说着走过去,和师傅交谈了几句,从清理出来的残荷里摘了好几只干莲蓬带回来,随手擦擦上头的灰,递给了纪天星。

  纪天星接过来,低头笑了。干莲蓬是好东西,回头加点玉米皮干辣椒之类的穿起来,挂在花架上,如意就有新玩具了。他很珍惜地把那几只莲蓬揣进了外套口袋。

  江晏看着他,神色也柔和下去。他揽过纪天星,两个人沿着熟悉的窄道往寺院后头走。观音殿的门开着,他们很自然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