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58)

2026-06-06

  大殿空旷无人,江晏拿了香便往深处去了,谢小芸和江易的牌位在最里头。纪天星则走到了赵秀英的牌位那里,很恭敬地给老太太上了香,默默祈祷了很久。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发现江晏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他身旁,把手里的香插到香炉里。

  察觉纪天星望来,他扭头微微一笑:“走吧。”

  纪天星小声道:“你不和奶奶好好说说话么?”

  “我是常来的,该说的都已说了。”江晏悠然道:“再说我奶奶那个人……向来是万事不管的。”

  轻烟缈缈,烛火与不甚明亮的天光一起落在他恬淡的面容上——是那样安闲洒脱。既看不出半点痛苦,也全无什么愧疚。

  纪天星心里很清楚。那是与亲人过往的疏离如今凝成了一道坚实的盾,风刀霜剑都再不能近他的身。

  可纪天星仍是一下子难过起来:“你这阵子回家……”

  “是我妈妈家。”江晏纠正道:“没回去。左右那边没什么事,学校和公司又忙着。”

  “可也不能总不回去……”纪天星忧虑道:“你和家里闹那么僵,将来怎么办呢……”

  “你也会想以后了呢。”江晏惊奇道:“从前都是只论眼下的。”

  “我说认真的啊。”纪天星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

  江晏搂住他,笑了:“我从来也没指望过他们能接受啊。”

  纪天星愣住了。

  “亲缘一场,彼此尽了责任就好。”江晏的笑淡去,变成了平静:“剩下的谁也别管谁,反正又管不了。”看见纪天星的神色,他安慰道:“一家一个样子。我跟你不同……可能我确实没什么良心吧。”

  “不是的。”纪天星低了头,感觉鼻子又酸了。他明明不是个爱哭的,可这个秋天还是流了好多眼泪:“你是最好的人。”

  “也就在你心里了。”江晏笑叹道:“好了,不想这些了。难道家里人不同意,咱俩的日子就不过了么。不还是一样要过的。”

  “话是这样……”纪天星吸了吸鼻子:“可我总想,要是他们接受,你就能更高兴一些了……”

  “那你可想岔了。我现在就挺高兴的……”江晏柔声道:“说句实话,我这辈子的高兴,没多少是从他们身上来的。”

  纪天星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江晏微讶:“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他忧虑道:“姥姥骂你了?”

  纪天星用力摇摇头,抹了一把眼睛:“不关姥姥的事,她什么都没说……”

  江晏弯了腰,歪头认真看他的脸,忽然笑了:“又心疼我啦?”

  纪天星气得扭开了头,泪珠子还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江晏伸手把纪天星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没事儿的……多大点儿事儿啊……”他安慰道:“再说也不是跟家里老死不相往来了。事缓则圆,过个三年五载,她们累了,麻了,闹不动了,大家混个面子上过得去,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到时候你上门来,没人敢说什么。”

  纪天星伸手抱住了他。

  江晏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捋着他的脊梁,一寸一寸。

  直到观音殿有人进来,纪天星终于在脚步声里松开他,抹了一把脸:“我们走吧。”

  “嗯。”江晏拭了拭他腮边没擦净的泪水,搂着他走出了大殿。

  再往后就是地藏殿了,纪天星进去交了供灯的木牌,给菩萨上了香。江晏和他一起,这一次倒是在蒲团上跪了许久。

  纪天星看着菩萨莲座下的灯。江晏与何玉秋边上又多了一盏,上头是自己的名字——那是江晏后来供的。

  殿外秋意森森,地上的落叶厚厚一层。大概是扫不过来,索性也就留在那儿了。江晏和纪天星并肩出来,看了眼时间:“你急着回去么?”

  纪天星摇头:“陪你。”

  江晏逗他:“要干活儿的。”

  “都说了陪你啊。”纪天星怪道:“要做什么呀?”

  “寺里重阳节供众要施面。”江晏解释道:“我捐了一千碗,这会儿要去帮忙。”

  “那一起吧。”纪天星好奇道:“我还没见过这事儿呢,只知道腊八这边会施粥。”

  “那今天就能见到了。”江晏愉快道。

  斋堂里的义工都在忙。除了施面的事,最近还有法会,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江晏与这边的许多居士都熟识,挨个寒暄了几句,很快就和纪天星被分到一旁择菜去了。来做事的大多是年纪很大的叔叔阿姨,眼见纪天星站在江晏身旁,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他。

  纪天星却在看斋堂——这么多年,斋堂还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只是总觉得看起来比那时小了许多——大概是他们都长大了的缘故。

  屋子里暗暗的不舒服,江晏跟管事的居士打了招呼,把那大盆的菜搬到了廊下清净无人的地方。纪天星也就跟着他出来,一边做事,一边和他轻声聊天——江晏公司的人和事,纪天星那些平淡的日常。

  秋天要囤原料,酒厂的仓库最近在改造,江晏明天又要去樟达了。他开着那台越野车东奔西跑的,一年跑出了别人好几年也跑不出来的里程数。

  周一大概回不来,但是学校那边还有作业要交。纪天星很自然地说那我替你去交,反正离得近,我上午也没有课。保研已经尘埃落定了,他的大四会很轻松。

  “反正你有什么事要办,我去就行。”纪天星道:“我最近周末都没什么事。”

  江晏若有所思:“艺驰那边怎么样了?”

  “嗯……就一直没动静。”纪天星轻叹:“我倒不在意工作啦。就是靖姐的事让人蛮记挂的。”

  入秋的时候,俞昌的妻子靖姐因为工作过度劳累突然病倒了。她是电视台的外景摄影师,之前身体一直挺好的,能扛着十几公斤的设备东奔西跑,工作也一直很拼。那会儿在草原拍一个纪录片,遇上冰雹天气感冒了。后来不知怎么越来越重,人彻底起不来床了。去医院检查,说是急性类风湿导致的罕见并发症,需要手术。本地做这个手术不太行,俞昌当即决定陪妻子去燕京治疗。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工作自然就顾不上了。他手底下带的模特们只能等着分给公司里其他的经纪人,所以工作也就暂时都停滞了。

  “重归重,倒不是什么绝症,你也别太担心了。”江晏安慰道。

  “嗯。”纪天星道:“他们出发之前,我和盼盼去了趟医院,把你联系到的那些熟人的电话都给俞叔了。他哭得可厉害呢,一个劲儿让我替他谢谢你。”

  那些医生,黄牛,房东和康复中心的电话,还是江晏的弟弟当年在燕京治病时留下的。

  “能帮到上忙就好了。”江晏道:“旦夕祸福的,都不容易。”他思索道:“俞昌一时回不来,谁带你?”

  “不知道呢。”纪天星摇摇头:“也不知道新经纪人怎么样。”

  “你不用着急。”江晏安慰道:“反正不管有没有工作,合同还有一年就到期了。摸鱼混过去也不错……我的卡不是在你那儿么。姥姥给你买的那个房子,装修你也不用愁。来年暑假有空,我找人做就是了。”

  “我们到时候一起设计。”说起房子,纪天星认真起来:“那也是我们的家啦。”

  “我们已经有家了。那是姥姥买给你的。”江晏笑笑:“你还没明白她的意思么?”

  “是默许了么?”纪天星迟疑道。

  “差不多吧。”江晏感叹道:“她是真的疼你。”

  “我知道的。”纪天星轻轻道。他抿了抿唇,忽而又快乐起来:“姥姥想通了,那你今年元旦就可以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