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那么快。”江晏慎重道:“别着急,再多给姥姥一点时间吧。”
“嗯。”纪天星安静下去,笑意却还在脸上。
江晏温柔地看着他:“好啦,这盆摘完了,我们把它送回去。”
干活儿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儿就是中午,居士们在慈云寺正门支起了面摊,一份又一份的素面被免费分发给了街上的老人。
有免费的午餐吃,周围的人很快聚得多了。江晏找义工要了个纸和笔,走过去维持秩序,引导排队,给大家分发号码。些许混乱很快在他笑盈盈的温声细语里消弭无踪,长长的队伍排了起来。
纪天星在帮忙盛面的间隙里看见江晏在队伍前后穿梭,时不时同那些排队的老人聊上几句,心里不知怎么升起了一股奇怪的骄傲。
一旁的居士们轻声交谈:“……秀英的孙子,难得他有这份心……”
不是他的心难得。纪天星想。是这个人本来就难得。
这么难得的一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秋风有点冷,可他看着江晏,感到脸和心都是热乎乎的。
浇头和面条一桶又一桶地从寺里推出来,总是很快就所剩无几了。算算看,一个小时的功夫,竟然分发出去了九百多碗面。
江晏把最后几个写着数字的小纸条分给了排队的人,摘掉了“免费素面”的牌子,和和气气地告诉大家,今天的面已经发完了。人群渐渐散去,中间夹杂着一些抱怨,他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仿佛那只是一阵微风。
东西都收拾好,大家回了寺里。斋堂里还有一些面,那是留给居士和义工们的午饭。
江晏端了两只海碗出来,和纪天星一起坐在廊下吃午饭。素面是细挂面,上头满满地盖了香菇,黄花菜,木耳和油豆腐做的浇头,还点缀着几片青菜——没有半点荤腥,却依然很是鲜美。
两个人在廊下头对头吃午饭,面汤的热气飘起来,江晏在白色的氤氲间时不时看上纪天星一眼,凤眼便要跟着弯上一弯。
江晏那碗面下得太快,纪天星的却还剩了许多。他挑了几块香菇和油豆腐夹给江晏,不解道:“面那么好吃,你总看我做什么啊?”
“有点儿淡了。”江晏一本正经道:“看你好下饭。”
纪天星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轻薄了。他瞪了讲晏一眼,把油豆腐夹回来,塞进了自己嘴里:“又在说胡话了。”
“在这里可不敢讲假话。”江晏轻笑,把香菇夹起来吃掉了。
纪天星哼了一声,又重新夹了两块油豆腐给他。
吃完了面,寺里的钟声也响了起来。那是僧人们要来斋堂用午饭了。江晏把碗筷收拾了,对纪天星道:“我得走了。”
纪天星点点头,两个人起身往后门去。刚出寺门,江晏的手机就响了。那头是员工的声音,说主办方临时要开碰头会,喊负责人到场。
放下手机,江晏歉意道:“来不及送你了。”
“没事的。”虽然有点不舍,纪天星仍是安慰道:“本来也不远,我走回去正好消食……”
江晏已经抬手截了辆出租,直接拉开了车门。
纪天星只得坐上去。
江晏俯下身,瞥了一眼副驾前的服务监督卡,跟师傅交代了地址,付了车费。然后叮嘱纪天星:“到家发个消息给我。”
看见纪天星点了头,他才温柔一笑:“下周见。”
车门合上了。纪天星回头,看着江晏一路小跑,向着越野车奔去——那是个很高大,也很坚实的背影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司机发动车子,拐出了后街。纪天星终于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心里想的是那碗中午的素面。
居士奶奶熬汤时他在边上看见了。加点口磨应该会更好吃。有空可以在家里试试,姥姥口味清淡,应该会喜欢,江晏看起来也挺爱吃那个的……
长乐巷离慈云寺不远,有车很快就到了。纪天星在巷口下了车,顺路去旁边的日杂店里给姥姥买了几卷棉线——马上换季了,家里的被子拆洗过后要重新绷,姥姥早上嘀咕了一句,说棉线不够了。
买好了线,他提着小袋子信步往巷子里走。
永和大院儿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有人正在一件件往下搬东西。
纪天星走着走着,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面包车离开了。大门洞口那个细瘦的身影抹了一把额头,转过身来,忽然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她激动起来:“星星?是星星么?”
纪天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纪妙菲回来了。
第98章 秋露凝 7
流年如逝水,花叶两相抛。
纪妙菲的面孔似是而非,在他眼前有些不甚清楚了。
他应该仔细看一看的。
可纪天星站稳后只是微微一顿。下一刻,他像路遇了一个陌生人般,径自绕开了纪妙菲,继续往前走去。
大门洞里有个很小的孩子,怯怯地站在墙根下。
纪天星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越走越快,疾步穿过大院儿,一路不停歇地飞奔着上了楼。
跑到门口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屋子里的如意已经叫了起来:“星星!星星!”
纪天星深呼吸了几下,才打开了家门。
何玉秋正在沙发上戴着花镜织毛活儿,看见他进门,温柔道:“乖宝回来啦?”
纪天星低头换鞋:“嗯。”
“外头是不是挺冷?”何玉秋探究地看着他。
“没。”纪天星怎么都开不了口。他走到何玉秋身边,慢慢坐下了。
姥姥的手粗糙而温暖,轻柔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是路上遇见吓人的事儿了。”
“……不是。”纪天星垂下视线,看着茶几上的花瓶。花儿剪下来太久了,再怎样仔细的养着,也已经开始枯败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去。
何玉秋若有所觉,声音颤抖起来:“是不是……”
外头这时传来了呼喊:“妈!妈我回来了!妈——”
何玉秋立刻松开手,起身向门外跑去。毛线团滚落在地上,一路带着线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
纪天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感觉呼吸突然变得艰难——麻木从心肺深处漫开,飞速延伸向了四肢百骸。
姥姥知道。他空荡荡地想。
她知道纪妙菲要回来。
一片寂静里,外头的声音就格外清晰。他听见了姥姥的哭声:“……十年了,你个没良心的……”
“你不是也没来看我么?”纪妙菲也哭:“……盈盈,快叫姥姥……”
那些声音很快在纪天星耳畔模糊了。原来人不想听的时候,也是真的可以听不见的。
他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沉重艰难的脚步声靠近。纪天星木然扭头,看见何玉秋正把那个很小的孩子抱进家门。
他心头一阵恍惚,仿佛此刻不是此刻,竟是回到了十年之前。
四目相对,姥姥好像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只是放下那孩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道:“叫哥哥。”
小女孩儿看着纪天星不说话,仍是怯怯地站在门口,并不往里走。
纪妙菲又在外头大喊:“妈……”
“来了来了……”何玉秋又下去了。
纪天星终于慢慢站了起来,拖着麻木僵硬的身体向门外走去。
那几大箱行李还在楼梯下。何玉秋和纪妙菲正在试探着把它们往楼上提。
纪天星居高临下地看着,有些失神地想——姥姥的白头发已经这么多了么。他在那儿站了片刻,终于缄默地下了楼,从何玉秋手里接过了箱子。
纪妙菲迟疑道:“星星……”
然而纪天星看都没看她一眼,就那么提着箱子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