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沉默下去。
何玉秋简短道:“我现在过去。”
放下手机,江晏对身旁的工作人员道:“搜救指挥的负责人在哪儿,我要见他。”
他很清醒,每句话都目的明确,每件事都有条不紊。他见了负责人,见了幸存的乘客。弄清了星星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人是什么状态,又说了什么……
绿地救援队的人很快也到了,在江晏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允许他跟着上了搜救的小艇。
起风了。每一分每一秒,气温都在变得更低。江晏克制着自己跳下水去的冲动,沉默地听着两队救援人员沟通搜索方向。陆续有更多的救援设备和船只到场,黑漆漆的江面被探灯照得通明。可仔细看去,会发现那光只是薄薄的一层,水下仍然黑得像深渊。
除了越来越凛冽的寒风和指挥人员对讲里的通话声,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一夜。
直到天色渐亮,浮吊船终于从水底打捞起了那台大客车。
车上空空如也。
天上开始飘雪,一夜之间,大半条江就已经封冻了。没封冻的部分偶尔有冰排顺流而下,撞击着水上的船只……吊船是一路靠炸药破冰才重新靠岸的。
江晏缄默地跟随着疲惫着救援人员回到了水上救援中心。
接待室里都是人,何玉秋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远比江晏想象中要镇定得多。纪天星的母亲紧紧挨着她,脸上始终带着一种空茫的惶然。
看见江晏进门,何玉秋注视着江晏,缓缓起身,轻声道:“怎么样了?”
江晏看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负责人小心地劝慰道:“都先歇歇吧……水文专家正在研判后续的方案,我们也组织了人员沿江往下游搜索……”
“你们常年在这里救援。”江晏看向那个人,一字一顿道:“请你如实告诉我,现在这种情况,生还的几率还有多大?”
对方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到了,江上一夜封冻了……家属得做好心理准备——说实话,目前看是已经没什么希望了……我们现在工作的重心事实上已经从搜救转向打捞了。”
四周一阵可怕的沉默。
良久,还是何玉秋颤抖着先开了口:“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负责人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最坏的情况……就是得明年开春,江上化冻,才能找到人了……”
话音刚落,何玉秋便向后倒了下去。
周围顿时乱作一团。
医护人员很快赶过来,把姥姥送往了最近的医院。
昏迷中的何玉秋被送去检查,纪妙菲一路哭着陪在她身边。
江晏和医生沟通了一下,大致确认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转头就拿到了何玉秋手包里的钥匙。陈静和助理小丹也赶了过来,江晏安排陈静和纪妙菲一起去陪何玉秋,有事给自己打电话。又让小丹赶紧去安乐里——纪天星这会儿还有个不到四岁的妹妹独自在家。
他从负一层的检查区上楼,一边走一边给李同顺打电话,问了问下游搜寻的情况。赶上突如其来的降温,专家预测的搜寻地点已经完全封冻。电锯每次破冰打开操作面都要花上不少时间,潜水员下水两分钟,上来要缓一个多小时……搜寻的进度十分缓慢。
电话里的发小嗓子也哑了,声音仍旧充满关切:“晏儿,你千万得保重好自己。这头的事儿有我呢,有消息我立刻给你打电话……”
江晏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道谢。通话刚结束,另一通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是彭佳。电话那头的彭彭听起来很担心,说今天有课,但是一早打纪天星的手机总也打不通,问江晏有没有联系到他。
江晏沉默了一下,说他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的彭佳啊了一声,紧张道:“出什么事了,那他现在在哪儿呢?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不用了。”江晏的声音柔中有刚:“他的家人都在这边。学校的事就拜托你先照应了。有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挂掉电话,江晏原地静默片刻,上楼回了急诊区。
医院是接待这次事故乘客的医院。好几个受伤的乘客这会儿仍在留观室里,有报社的记者正在对他们进行询问。
急诊室外不少人议论纷纷,谈论着客车坠江的事。
“……一直守在窗户边,把别人都送出来了,就他一个没来得及跑……”
“听说可年轻呢,像是个高中生……”
“可惜了……”
江晏越过那些琐屑的声音,一个人往医院外走去。
他在冰冷的江风里熬了一夜,这会儿仍没有感到任何疲惫,脑子也清醒得可怕。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广播电台联系过了,报社也联系了,请他们发了线索悬赏征集……跟陈静交代了不要接受任何采访,那样会打扰小姨姥姥……
电话这时候又响了,是金宝珍。
江晏默然接起,听见那边劈头盖脸道:“昨天半夜你说同学出事……掉下去的那个是不是纪天星?”
江晏沉默一下:“是。”
金宝珍提高了声音:“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实话?我还是听你赵叔来电话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呢?”
“医院。”江晏道:“小姨姥姥病倒了。”
那边风风火火道:“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江晏平静道:“这头有人。陈秘书刚刚来了,她会帮忙照应的。”
“那是两回事。”金宝珍坚持道:“好歹亲戚一场……你别在那儿跟着熬了,赶紧回家来歇歇,正好你姥姥在家……”
“不了。”江晏道:“我得去联系律师,找交通部门要事故认定,准备后续索赔……还得去他经纪公司一趟,要通过他们去联系保险公司……
金宝珍不容置疑道:“说了让你赶紧回来!有的事用不着这么早去办……”
“还得回学校一趟。”江晏的嗓子忽然有些紧:“通知他的辅导员,顺便去宿舍整理一下星星的东西……”
“别搁那儿瞎给自己找事做了。”金宝珍硬声道:“我跟你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后头还有一大堆事儿。你现在把自己熬干了,之后怎么整?”
“我没事。”江晏轻声道:“妈,谢谢你愿意帮我联系人……”
金宝珍的声音终于低下去:“说什么鬼话呢,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听我的,回来先歇歇……”
“不回去了,挺多事等着我呢。”他嗓子太紧,开口的声音时轻时重,好像某种嘶鸣:“对了我还得去趟慈云寺……”
“江晏!”金宝珍道:“你清醒一点!生死有命,他纪天星就是这个命!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吃饭,睡觉,等着。事情来了再应付。搞东搞西的没有任何意义,活人离了谁都得继续好好活着……”
“我知道。”江晏嘶声道:“我去忙了。”
“江晏!”
江晏挂断电话,把金宝珍拉进了黑名单,转头在医院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瓶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喉咙里的紧终于得到了缓解,他狠狠往下咽了咽,向停车场跑去。
就这样一整天,没有任何休息和喘息。他一样一样地去办所有他能想到的事,联系,沟通,确认……把要用的人都敲定,要拿的材料都拿到。无暇和任何人解释,无暇和任何人多说,他只是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完成他能想到的事。
中间他联络了几次救援队,那边仍旧没有消息。傍晚时陈静打了电话过来,说何玉秋醒了,只是精神很差。医生排除了心梗,最后确诊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急性心衰,要住院治疗。陈静帮忙请了护工,纪妙菲也在医院陪着。金宝珍来了趟医院,转头去了永和大院儿,把盈盈接走了——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家里不差再多一个孩子了。她还追着陈静要江晏的住址,被陈静委婉地搪塞过去了——这也是江晏叮嘱过的。母亲至今不知道他和星星的小家就在学校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