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170)

2026-06-06

  时间已经很晚了,江晏终于收拾完星星的东西从学校出来,顶着越来越大的雪,一个人回了他们的家。

  如意已经独自在家将近四天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听见终于有人回来,它立刻在笼子里发出沙哑而高亢的叫声。

  江晏放下东西,像平时一样走过去——粮食已经没了,两个饮水器也全都接近见底,果插上的蔬菜也烂掉了。他伸手给小鸟换水换粮,如意立刻奔过去埋头苦吃——江晏要是再不回来,它只怕真的要饿死了。

  江晏默然收回手,关紧了笼门。

  小鸟吃了一会儿,终于有空停下来,隔着笼子审视外头的江晏。好一会儿,它疑惑地开口:“星星?”这两个字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它继续道:“星星!星星!”

  那种喉咙发紧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江晏闭了闭眼睛,转身往厨房去,拧开一瓶纯净水给自己灌了下去。

  外头的小鸟仍在困惑而固执地叫着:“星星!星星亲亲!亲亲如意宝贝!星星!星星……”

  巨大的冰墙在这一声声持续不停的呼唤里逐渐碎裂,终于完全坍塌了。

  黑夜里带着冰凌的江水铺天盖地,向他砸了下来。

  江晏的手抓在冰冷的岛台边,胃里一阵翻涌。他不可抑制地弯下腰,剧烈的呕吐起来。

  然而整整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这会儿他能吐出来的只有清水。清水吐到最后变得极苦极苦,绿得好像如意果插上烂掉的青菜叶子……那是胆汁。

  在持续不断的呕吐中,他的膝盖终于重重砸在了地上。

  江晏看着那滩液体里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低低地笑起来。

  无常,又是无常。

  笑声伴随着渐渐停息的呕吐缓慢落下去。他抱住了自己空空的双臂,心想,好冷啊。可江水里的星星,还要比自己冷得多。

  四周骤然暗下去,他跪在那儿,花了很久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需要吃点儿什么。麻木地去摸外套的口袋,那里果然有一块花生夹心巧克力。天冷了,星星终于又把他衣兜里的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换成了巧克力。

  江晏机械地撕开包装纸,把那一大块糖果整个塞进了自己嘴里,一下下咀嚼着。漫长的苦涩里,甜的味道只在最后浮起了一点,来不及留恋,就已经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恢复了正常。江晏慢慢站起来,收拾了地上的呕吐物。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书房处理没有完成的事情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六天。搜救结束的通知是在第七天早上传来的。天气状况已经不允许潜水员继续作业了,每个人的命都是命。

  江晏接到电话时刚刚从奶奶的墓园出来。他在那里买了块新墓地。位置倒是好山好水的,只是因为地方偏辟,价格又太高,一直没能卖掉。请了风水先生过来确认,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位置。江晏心里觉得喜欢,因为从那儿能看见山下蓝色的湖湾。哪怕是冬天,风景依然漂亮。他想星星也会满意的。

  水上救援中心的人语气中满是歉意,江晏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仍然是温和的,说能理解,大家也都尽力了。

  放下电话,他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其实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他可以就这样持续不停地一样样做下去。

  但那些事还要紧么?江晏想,其实没什么意义。都是些生带不来,死带不去的东西。

  赔偿的事已经开始走流程了,律师会尽职,陈静也会安排好的。何玉秋的晚年起码会有一份物质上的保障。家里也没什么需要自己担心的,金宝珍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姥姥和姥爷也不止自己一个外孙。这大概是多子唯一的好处——某一份亲缘断了,人生也不至于坠落,因为还有其他的亲缘在拉扯着。

  酒厂和公司就更无所谓了。钱扔在那儿,还怕没人要么?再说还有金宝珍在。

  唯一有些歉疚是对朋友。大顺这些天一直忙前忙后地跟着搜救人员在下游跑;彦明帮忙联系了工程学院的老师做水文测算,定位搜救位置;彭佳父亲是搞道桥工程的,帮忙弄了声呐测探仪过来……可惜这些歉疚最后只能以金钱去弥补了。

  其实江晏始终对艺驰抱有一点疑问。但这事儿说到底也没什么证据,临时改主意去乘大客车的,是星星自己。

  江晏回想着那天的最后一次通话。电话里星星的语气柔软快乐,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只有对团聚的期待。

  痛久了人会变得麻木,生出一种奇异的缺失感。江晏想,他生命中最好的那一部分确实已经被江水带走了。

  发动车子时,他回头往墓园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折返回去。

  就这样吧,他想,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车子从墓园返回城里,路过了慈云寺。这一次江晏没有进去。他已经没什么好求的了。已故的亲人们在慈云寺都有牌位,但星星并不需要那些。他想。星星是为了救人去世的,他会有个很好的去处,并不需要人间的香火。

  其实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些年行愿不够努力,所以老天最终还是把星星带走了。那么星星的离开就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江晏自己的错。既然是他的错,那么当下的一切和未来的一切都是他江晏应当承受的。对他人无从怨怪,也不该有恨意。

  想通了这些,他心里就平静下去。尽管痛苦不会因平静而结束,可至少在他在承受它们的时候,内心是没有怨恨的。

  车子路过树西的药房时停了一下,他下车买了支胰岛素笔。车子从长乐巷口驶过,这一次破天荒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江畔去了。

  越野车一路驶上西江桥,江晏短暂地靠边停车,穿过车道去对面,看了一眼客车出事的地方。那儿已经没有任何事故的痕迹了。护栏重新修好了,油漆比旧的部分稍微亮一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站在护栏边往下看,江面几乎已经完全封住了,只有靠北岸的地方还有几道清沟。

  去慈云寺出家最快也要半年。但从江桥上跨出去只需要三秒。

  可惜了。江晏想。可惜现在是冬天。

  不过没关系,穿过冰面,他仍可以抵达那里。

  他默默在桥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车里。

  这么多年了,江北仍比江南荒凉。沙滩公园冬天没什么人,只有厚厚的积雪。江晏把车停在岸边,没有再向更远处开了。

  陆续有电话打过来,江晏一一接起。平淡温和地回应,然后挂掉。金宝珍的电话也在其中。她又换了个新手机号,很生气地问他到底在哪儿呢,说这会儿自己人正在江晏家门口,再不回来她要找人撬他家的门锁了。江晏说钥匙要陈静那里呢,我拜托她帮我照顾小鸟。你要是不着急,就等等她。我现在有事,回不去。

  挂掉电话,他把金宝珍这个号码也拉黑了。这些天他的黑名单里已经躺了十几个手机号,全是金宝珍的。

  他很感谢她,但他不想见到她。

  大江辽阔,天高地远。江晏在遥遥的冬风里只望着远处的冰面。

  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年,在江上看见骨灰盒的事。那盒子滑落进江水的样子此刻就在眼前。冰上是人间,冰下是归途。现在想起来,竟像是一个预兆了——只是那时他们都不明白。

  发愿是那一年冬天,如今也是冬天。他和星星的缘分,原来终究只有这么多。

  他很想抱有一些期待。比如下辈子。可那需要等待和忍耐,等待今生今世的结束,忍耐从今往后的空空。

  还是算了。

  星星会去更好的地方,自己不会。那么自己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江晏知道,按照佛教的说法,选择主动结束人生就是堕入恶道。会有无尽的痛苦在等他。但任何一种痛苦都好过当下,好过他抱着一个绝望的希望。

  放下,不回头。哪怕明知平静也是痴嗔,决然即是无明。

  他的心灯已经熄灭了。

  多年前星星说过的话好像还在耳畔。他说——你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要轻视它。他说——难过也没什么,如果那是喜欢的代价。

  江晏想。我没有轻视,我也接受所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