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卖熟食的铺子门前找到了位置。那儿一看便是平日出摊的摊主今天没有来,于是左右邻居都暗戳戳地往中间多占了一点地方。因为事先不知晓,所有能占的也很有限,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
对两个少年来说倒是足够了。
纪天星铺好了塑料布,把一桶小虾倒上去。
回头发现江晏跑到远处某个卖水果的摊位前,买了几个桃子,然后又和老板笑着聊了一会儿。等他再回来时,手里除了桃子,还多了一把新的塑料袋。
他们没有称,就把虾大致分成了均等的小份。很快就有下班路过的人过来问价了。
纪天星想起在市场上看到其他水产商户卖的小虾价格,江虾这个季节并不贵,按斤称着,一斤平常是四到五块钱。他们这一小堆大概只有六两左右,能卖三块钱纪天星就很知足了。但江晏坚持卖三块五,理由是他们的虾是刚捞上来的。
小虾确实很新鲜。有人不差这五毛钱,挑一份顺眼的,付好钱便拎走了。也有人会站在摊前一直讲价。
他们碰到一个中年男的就是这样。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挑拣,把小个的虾都从别的堆里换成大个的,一边说江虾在乡下根本不值钱,夏天从小河岔子里捞起来,都是回家喂鸡喂鸭的。
纪天星看得皱眉,想要阻拦,江晏却先一步笑笑地开口:“挑完了可就不是这个价了,市场那头大个的江虾买五块一斤呢,我算你便宜一点,这一堆,给四块五就行。”
对方梗住,把虾一丢,站了起来:“什么破玩意儿,不买了。”
“那您再看看别家的。打头那边也有几家卖水产。”江晏仍是那种好脾气的样子:“我家的虾确实个头小了点儿。”
那人骂骂咧咧走了。纪天星很生气,但也明白做生意不好吵架,于是只能低声骂道:“什么烂人!”
“做生意就是什么人都会碰到嘛。”江晏倒很平和:“而且有些人也不是正经想买东西的,占便宜的心多点儿。”
幸好讨厌的人也就那一个。
也有的顾客是真的想买,就是在那里犹豫,觉得三块五只是这么一小堆,也还是贵了。江晏这时候就在边上和人家聊天似地搭话,说吃小虾呢,主要是只是吃个滋味儿,这个季节回去用葱姜炒了,拿来下酒是很好的。买多了吃不完,天又这么热,稍微放一放就不新鲜了。我家的虾别的不说,确实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说着还捡特别活的,递给人家看。
要是看顾客讲不下来价真的要走,他就笑笑,说那您再看看别家的,买东西么,货比三家是应该的。要么就问人家怎么吃,问过了就劝人家不如去买熟食。
熟食哪有便宜的。熏酱的玩意儿就不说了,现在连一个烤鸡架也要三块钱了。
鸡架一年四季,满街都在卖,江虾却只在夏日里才这般便宜。他这样劝完,有的人思考片刻,到底还是掏了钱。
话全让江晏说了。纪天星便不说话,就在那儿给人装袋子,装完了眨着大眼睛,嘱咐人家拿好了慢走。
有爱说话的阿姨和老太太便要夸一句:这孩儿,人这么俊,嘴也怪甜的。
纪天星听到了夸奖,立刻露出笑容。他喜欢听陌生人夸他。
两桶虾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桶底还有一些。算算进账,竟然卖了五十多块钱。纪天星把买桃和塑料袋的钱去掉,分了江晏二十五块:“拿着!”
江晏诧异道:“给我做什么……”
“我们一人一半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不过还是我占你的多,小木船是你的么……”
“小木船是打鱼的人扔在那儿的……”江晏无奈道:“星星,我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楚……”
“我知道你不差这个。”纪天星正色道:“可那是两回事。”他的目光落在江晏手上,那里有许多蚊子包,手背看起来已经肿了。
一人一半没什么不妥的,可江晏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点失落。
纪天星握了握他的手,歪头一笑:“你别东想西想,开学住校,我肯定要经常蹭你的零食吃的。”
“照你说的,这也是两回事……”江晏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反正我有的都分你一半。”纪天星狡黠地望着他:“你有的,一半是我的。”
江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点儿失落立刻不见了。他失笑道:“行吧,你都说了算。”
纪天星满意了:“走啦,回家吃晚饭!”
“我今天得回我妈那边去了。”江晏踌躇道:“本来过来参加升学宴她就在不高兴了……”
“哦。”这下换成纪天星失落了。不过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那你随时过来呀!我都在家!”他补充道:“我给你打电话!”
“好。”江晏笑了。
回到市中心那边时天已经黑了。金宝珍家临近开发区,不管多晚,街上永远是灯火通明的,各家大饭店和洗浴中心门前停的全是小轿车。江晏骑着自行车,从几家装潢靓丽的烟酒行前头路过,所有的商铺都在营业中,只有金宝珍的烟酒行黑着灯,大门上了锁,看起来早早就闭店休息了。
他瞥了一眼,骑了过去,在不远处一家大商场门口停下了车。
这边比安乐里超前得多,安乐里只是热闹,这边是真正的繁华。除了饭店多,写字楼多,商场多,今年还新开了一家超市。本地以前只有仓买,市场,百货公司。超市倒是个新鲜的东西。因为所有的商品都是堆在货架上随意挑随意拿的,所以生意一直很好。虽然东西的价钱比那种露天市场要贵得多,也一直顾客盈门——住这附近的,大部分都是经济条件不错的人。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菜市场了。江晏进了商场负一层的超市,在生鲜区买了点儿青菜。水果区有芒果,龙眼和菠萝,他也挑了一些。这些稀罕的南方水果在外头的市场上没有卖的,也就只有超市里才能看到了。
好像感觉也没买什么,但结账时仍然花了六十多块——忙活了一天,赚的还没有花的多。
提着袋子开门的时候,金宝珍正抽着烟在客厅和人激烈地打电话。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催拿了钱的供货商赶紧送货。
通话很快结束。看见江晏进门,她掐掉了烟,骂了一句:“这帮瘪犊子。”
江晏把东西放下:“妈。”
金宝珍火气未灭:“你又上哪儿浪了一天?你奶奶说你从升学宴上跑了,到处找你也没找着。”
“在江边呆了一下午。走之前交代服务员替我跟他们说一声了。饭店里都是抽烟喝酒的,呛得慌。”江晏平淡道:“你吃饭了么?”
“没呢。”金宝珍扒拉了一下头发,有点儿心烦的样子:“喊小区外头的饭店送两个菜过来。你看看想吃啥,名片都在茶几上呢。我去冲个凉。”说完进浴室去了。
门窗都关的死紧,家里开着空调,冷飕飕的。江晏走过去把空调关掉,打开了所有的窗子。
外头清爽的夜风涌了进来,几只飞蛾落在纱窗上,簌簌爬动着。他看了一眼,转身进厨房去了。
小江虾洗干净,用白酒和胡椒粉腌起来。菠萝也削好用盐水泡上。江晏在橱柜里翻了翻,没找到绿豆,只有大米和挂面。翻了翻调料,麻酱和花椒油也有。他想了想,拿了一把挂面,煮好了捞进不锈钢盆过冷水。
虾这会儿也腌好了。他把虾又洗了一遍,放了盐和一点糖,拍碎的葱姜。然后裹了淀粉和面粉,又腌了一遍。做完这些,他从袋子里找出自己买的黄瓜和豆芽,开始洗菜。
金宝珍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江晏正把刚出锅的炸小虾装进盘子。
夏日没什么比这个更鲜了。金宝珍凑过去,捏起还很烫的虾放进嘴里咀嚼:“别说,还挺酥的,有你姥爷那个味儿了。”
江晏把调好的麻酱淋在凉面条上,一人一份拨了黄瓜丝和绿豆芽,推到金宝珍跟前:“嗯,简单吃点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