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江晏把手尽量往前伸,在暖气片后头挨片摸过去,很快就探到了卡在缝隙里的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拉住边缘轻轻往下夹,东西立刻掉到了地上。江晏捡起来,发现是纪天星的手串,还有个巴掌大的硬卡纸单词本。
手串还是江晏当年送的那条,被纪天星戴了很多年,已经玉化成了紫黑色,表面像玻璃一样光滑透亮,细小的金星缀满了所有的珠子:“这个不至于藏起来吧,咱们年级的老师也有戴的。”
“光明顶发疯嘛。”纪天星掀起t恤一角,擦拭着手串上的灰尘:“以防万一。”他有些愤愤的:“我真的讨厌他,有时候好想跳起来狠狠地踢他的屁股。”他皱眉道:“你不知道,刚刚他骂人的时候,虽然骂的不是我,可我还是好生气。”
“生气归生气,但你千万别去顶撞他。”江晏理性道:“他是班主任,管着你的前途,你还要在他手底下呆两年呢。人该低头时要低头。得罪了他,万一被穿小鞋,就很不好办……那个人心眼儿那么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纪天星不甘道:“可他真是太过分了,完全就是借题发挥,连我同桌笔袋上的毛绒兔子也收走了。我还想呢,万一他非要收我的东西,我肯定忍不住要大喊大叫,说什么也不给他……”
纪天星声音压低了些,他擦干净了手串,把它仔细塞进了书包里层的小口袋里。
江晏看他那副珍惜的样子,心里就很软:“你自己是最要紧的,别的都是身外物,没什么舍不得的,也不值当为这个得罪人。再说被收走了也没事儿,我给你买新的。”
“可那就不是这一条了啊。”纪天星叹了口气:“人总有舍不得的东西嘛,要是像你说的,万物都是身外物,遇到事什么都可以抛下,最后就什么都不剩了啊……人一辈子要遇到那么多事。”
江晏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这样的纪天星常常让他觉得担心,可又有种奇怪的踏实感。最后他只能选择绕开这个话题,低下头,翻开了那个小单词本:“这又是……”
后半截话失音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素描小像。
江晏的心又一次跳得快起来,他慢慢翻着。连着好多页都是自己。低头写作业的,打球的,吃饭的,站桩的……有些甚至没有面孔,就是背影,手,头发……单词本尺寸很小,那些小像也很小,但实在是太细致太精确了,一眼就能认出是他自己。
“你……画了挺不少啊……”他再一开口,嗓子莫名有点紧。
“累了就画一画嘛。”纪天星倒很坦然。
“那怎么画得都是我……”江晏问完这话,感觉自己的脸莫名地热了。
“没有啊。”纪天星大方道:“也画了不少别的么。”说着,就着江晏的手往后翻给他看——后头果然不是江晏了,是纪天星心爱的小鹦鹉,是何玉秋,是江畔的春景……
但是偶尔又会出现一张江晏。江晏的一举一动被夹在其他的素描小画里,不算很多,可也不少。
江晏的心情起起伏伏的。看见是自己,心就要跳得快一些,看见是别的东西,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毛病。
在看到一张转笔的手部素描的时候,他下意识把单词本合上了:“这个能给我么?”
“啊?”纪天星愣住了:“你要它干什么?”
“就……好看,喜欢。送我好不好?”江晏想编一个合适的理由,但这会儿嘴莫名比脑子快,话已经先出了口。
他有点忐忑,赶紧想要找补一下,于是努力表现出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逗你玩儿的,不送也没事儿……”
“你喜欢就拿着啊。”纪天星大方道:“我的都是你的。别弄丢了就行啦……哦,也不许给别人。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
江晏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种试探的心又忍不住冒了头:“那我能剪下来当书签么?”
素描大部分都是铅笔稿,如果总是来回摩擦,很快就会糊掉,也就变成废纸了。
纪天星犹豫了一下:“嗯……那你挑不好看的当书签吧……”他只纠结了一下就释然了:“哎呀,算了。其实你想要什么书签,我画给你就好了嘛。”
“可我就想拿这个当书签。”江晏得寸进尺道。
纪天星瞪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晏追问道:“不行么?”
纪天星无可奈何,有点不高兴的样子:“都送你了,全都随你吧。”
江晏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笑了:“逗你的,我哪儿舍得。”
“都是身外物嘛。”纪天星斜睨着他:“有什么不舍得。”
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江晏低头笑了一下:“那不一样。”
“你也知道不一样。哼,亏你话还讲得那么轻飘飘。”纪天星小小地发完了脾气,又活泼起来:“我说真的,随你喜欢吧。你想要书签,有空我换好点儿的卡纸,正经画一套好看的给你。”他的大眼睛狡黠地一转:“不过嘛……”
“不过什么?”江晏赶忙道。
“你要请我吃麦当当!”纪天星理直气壮道。
“这个容易。”江晏笑道:“周末回去就请。”
纪天星满意了:“成交!”
江晏把袖珍素描本揣进了裤兜最底下:“走啦。”
他往教室后面去,想趁着下课把自己的手机从柜子底下拿出来。结果刚走到座位边,就看见隔壁班老师道:“来个大个子男生搬书。诶对,就你了。”她一指江晏:“跟我过来。”
江晏悄悄叹了口气,老实地跟上去。走廊里好几个班都出了人。一排男生跟着老师上了楼,走到办公室聚集的那条走廊。中午时还在训人的教导主任这会儿正一脸严肃地在那里带着几个老师分书。
男生们走过去,老师问是哪个班的,让签字,领分好的书回去发。
江晏走过去,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青春期性健康教育读本》。
他想到中午时教导主任的歇斯底里,想到班主任搜东西连一个小毛绒玩偶都不放过,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签好字,领了自己班的那箱书下了楼。
分书的箱子不知道是老师从哪儿找来的旧纸箱,又薄又旧,走到半路就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江晏在楼梯的窗台那里停下,拿箱子底下的玻璃丝绳把书重新打捆,准备拎着书回去,把纸箱丢进垃圾桶。
然而打捆并不容易,书摞得高了,会整个倒下去。江晏捡起滑落的书,随手翻了翻,目光在“异常性心理”那章短暂地停住了——那张的配图是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江晏有一点隐隐的不舒服。上课铃早就响过了,但他并没有动,而是一个人站在那儿,皱着眉头仔细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江晏冷笑着吐了口气,把书合上,重新摞到了一起。
配图真难看,哪儿搞来的劣质教材。江晏一边给书打捆,一边轻蔑地想着。话也不肯说明白了,就在那儿含含糊糊的。友情就是友情,和性心理障碍有什么关系。难道全天下的好朋友都是性变态么,简直胡说八道。
我和星星是从小的交情,感情再好也是正常的。他冷静地想。这种垃圾教材不知道要坑掉多少人。
但那不关他江晏的事。他只是个帮老师取书的。
江晏把纸箱随手丢进垃圾桶,提着两捆书,不慌不忙地往教室走去。
第39章 秋叶落 5
搜查从江晏他们班开始,然后像着火一样稀里糊涂地烧穿了整个年级——当然后来的事和那台神秘消失的电子词典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学校那一周鸡飞狗跳的,各班有各班的一团乱麻。再加上搜查寝室,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何为乌烟瘴气。最后雾散烟消,没收了一大堆东西,悄然开除了几个人,余下的学生各怀心事,整个年级充满了窃窃私语和小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