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63)

2026-06-06

  江晏从家附近的小医院拿了烫伤药,然后回去直接在家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这样没黑没白的日子连着过了三天,他的觉已经睡得不能再睡,睁眼和闭眼都是似醒非醒的,于是只能半是昏沉半是清醒地爬起来。

  手机上有几条廖悦的短信,但更多是未接来电,长长的一大串,都是学校ic卡电话亭的号码。不过最新的几个是座机,刚刚连着打过来的。那个号码江晏滚瓜烂熟——是纪天星家里的电话。

  江晏无动于衷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廖悦前一天晚上才刚刚打过电话给他,大概是说大家都挺担心他的,尤其是纪天星。江晏说没事了,就是一点小毛病,歇歇就好了。电话里他恹恹的,很困倦,呵欠连天。于是朋友也不再多说什么,就那么结束了通话。

  外头阴雨连绵。江晏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不光错过了早饭,把午饭也错过了。

  再等一等,就可以直接吃晚饭了。他扒拉了一下头发,把电话线连在猫上,回到书房里开始上网。

  不过网上已经找不到什么新鲜东西了。他这几天已经把能找到的资料都看了。

  江晏百无聊赖地在某个社会边缘的论坛里晃荡,看着那些喜欢同性的人用各式各样的故事诉苦。一直到太阳西斜,他把所有的浏览记录都删掉,关掉电脑,一个人在书桌前又静静坐了许久。

  其实他不在乎自己是疯子变态还是精神病。说穿了,众生都是一把骨头一张皮。这世上披着人皮的魑魅多了,多他一个根本不多。再说谁那张皮下没点秘密?天知地知也就算了。

  何况诸行无常,往好了想,保不齐明天他就会死掉,心里这点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也就随之不存在了。

  江晏自失地笑了一下,活动着脖子起身,准备找点东西吃。虽然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早饭和中饭都没吃,晚饭不能再不吃了。

  胳膊上的伤又开始发痛发痒。他毫不在意地随意挠了两把,趿拉着鞋走到厨房找吃的。

  金宝珍这段时间应酬多,回来时问了他两句。江晏说没什么事,她也就不再问了,压根儿没注意到江晏书桌上的药是烫伤膏而不是过敏药。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江晏也乐得她不问,因为这样敷衍起来容易。

  结果找了一圈儿,除了几个水果和几颗青菜,实在没见到有什么正经能当饭吃的东西。他这会儿没精神做饭,而这附近的饭店外卖,一叫就是百元起送。吃不完又要丢掉——金宝珍年轻时吃剩菜进过医院,打那之后从不在冰箱里留剩菜。

  江晏没别的办法,只能准备出门搞点吃的。刚关上冰箱,便听见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那死水一样的心顿时颤动了起来。

  每个人敲门的方式都不一样,而这样的敲门声他实在太熟悉了。

  是纪天星。

 

 

第42章 秋叶落 8

  江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敲门声响了很久,每次在他以为结束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会重新响起来,伴随着纪天星有点迟疑的声音:“江晏……江晏,你在家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很突然地没有下文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又归于了安静。

  江晏静悄悄地站了片刻,慢慢走到客厅的窗帘后,从缝隙里向外望去。外头还在下雨,他很快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披着雨衣出现在了楼下。

  纪天星走出了一段距离,忽然毫无预兆地回头,直直望向江晏家的客厅。

  江晏猝不及防,尽管有窗帘挡着,他还是本能地向旁边躲了一下。

  好一会儿,当他再度探出视线时,纪天星已经不见了。

  江晏慢慢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单膝曲起。外头很快就天黑了,而纪天星并没有回来。

  今天本来是还有半天课的。算算时间,纪天星一放学就回到家给自己打电话。电话打不通,他又冒着雨跑过来。学校离安乐里很远,开发区离安乐里也并不近。

  江晏黯淡地想,来这一趟又是何必呢。

  手机响了,是金宝珍的短信,说晚上要和工商局的人吃饭。这是让江晏晚饭不用等她的意思。江晏只能强行让自己爬起来,准备下楼去买点东西吃。他其实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想这么一直大脑空空地坐到地老天荒。可要是任由自己拖下去,晚饭也吃不上了——饭店也是会关门的。

  他没精打采地走到衣架边,眼前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发黑。

  江晏在心里深深地叹气,很想这么就地躺下算了。然而本能还是迫使他在跌倒前抓了一把。这一把正好抓到了校服的裤兜——一颗圆溜溜的硬东西隔着布料,落在他手心里。

  江晏抖着手把那颗糖掏出来,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然后顺着衣架坐到了地板上。

  糖是甜的,他是晕的。

  星星什么时候又在自己裤兜里揣了一颗糖呢?江晏不知道。他不爱吃糖,也从来都想不起来要买糖——反正低血糖现在一年也犯不上一回了,没那个必要。每次都是纪天星买了糖,往他各个兜里塞几颗。有时候糖放久了会发黏,纪天星就悄悄把不大好的糖丢掉,换上新的给他。

  江晏晕头转向地想,咖啡糖,真难吃,下次喊星星不要买这个牌子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儿,让他突然感到无比委屈。

  星星是没做错什么的。朋友做到纪天星这个份上,已经可以说是无可挑剔了。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可是,就是不满足,就是觉得远远不够……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能因为自己现在是个变态了。江晏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没头没脑地想:不知道星星平安到家了没有。

  十月本来是个长假,可惜天公不做美,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雨。中间又赶上中秋节,江显声和金宝珍都想让江晏在自己这边过节,为此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吵过架也并不是结束,做生意的人过节是很麻烦的,因为这段日子总免不掉要集中应酬。家里不停地来客人,江晏习惯性地微笑相迎,万事礼貌得体,转身却总是一脸面无表情——笑也是很累的。

  日子这样过了好几天,宝贵的假期稀里糊涂地就快要结束了。江晏送过了迟到的中秋礼,从师父老于头那里出来,撑着伞信步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慈云寺。

  上了高中以后,他已经很少来这里了。江显声仍旧每个月在这里捐大把的香火钱,也并不见生意有什么起色,谢小芸的肚子更是毫无动静。赵秀英这两年身体不比从前,香烛店时开时不开,开的时候,也都是大姑在看着了。江晏知道大姑对自己不错,可他和大姑总是没什么话说,除却逢年过节,他是从不主动去见她的。

  其实也不光是大姑,他心里和所有的亲戚都冷淡。姥姥姥爷对他那么好,他也喜欢他们,可是始终觉得和他们隔了一层——大概因为他并不是那边唯一的孙辈,几个表哥从小在那边长大,和姥姥姥爷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那毕竟也是分手心手背的。江晏从心里知道自己并不是他们最喜欢的孙辈。他们疼自己,但不是只疼自己,也不是最疼自己。

  金宝珍说他冷心冷肺,赵秀英说这叫六亲缘浅。随便是什么吧,反正江晏脸上微微笑着,心里总觉得自己在谁那儿都是个过客。

  往后他在纪天星那儿,恐怕也是个过客了。

  江晏淡淡地想。没关系,就这样吧。

  雨下得挺大,寺院没有香客,连门口卖票的人都不在。江晏信步走进去,慢悠悠地从山门一路晃荡到后院。这样的天气,许多大殿前的香炉都灭了,香火的气味也没了,空气里只有雨水的气息。

  他一路走到地藏殿,忽然想起自己许多年前的深夜在这里发愿的往事。愿发得太大,至今也没行过,不知道往后菩萨想起来的时候,会不会怪他。

  但那也没什么,报应真要落下来,无非就是拿他自己的一条命去抵而已。有力气就活,没力气就算了。

  反正星星现在挺平安健康的。

  江晏走进去,看着这空旷的佛殿。几年过去,寺庙看上去比从前更有钱了,华盖和蒲团都是崭新的,明黄的经幡四处垂挂,藻井上也多了颜色鲜艳的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