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64)

2026-06-06

  当然这钱是有来处的。江晏目光扫过佛像下那几排长明灯——每盏灯下都有祈福牌,写着为谁供灯,求的又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觉得没什么意思。

  只是准备离开时,鬼使神差地,回头又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再也迈不动步子。江晏目光死死盯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小牌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祈愿江晏:善根增长,心灯长明,平安康宁,福慧圆满。”

  小牌没有落款,可旁边的祈愿牌上就是何玉秋的名字。这世上,还有谁会把江晏和何玉秋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呢?

  何况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那笔字……他抄了他那么多年作业。

  无边心潮骤然翻涌,江晏站在那里,感觉心脏连着指尖都在发麻。

  星星……星星……

  那种低血糖的眩晕感又一次涌上来,江晏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慢慢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他几乎有些难以承受那种强烈的脱力感。

  江晏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双眼的涩意,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他想见纪天星。立刻,马上,不能再等。他要在心里酝酿一套完美的话,向星星解释他那天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要把这件事妥帖地抹平,他要让星星总想着他的好,让星星不后悔替他供了那盏灯……

  江晏闭了闭眼睛,转身往外走去。外头秋雨瓢泼,他刚迈出殿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从药师殿和窄道的夹角处走过。

  心脏再度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哪怕隔得再远,江晏也看得清楚,那是纪天星。

  他在殿门边遥遥看见纪天星打着伞,抱着一把荷花和一盒线香,走进了天王殿。

  大雨瓢泼,纪天星很严肃地迈进又一个大殿里,重复他在每个大殿里的动作:收伞,把花小心放在一旁,点香,跪下来许愿。

  慈云寺不能算是那种很大的寺,但一个一个殿宇走下来,也要花上很久。

  幸好雨天寺院里几乎没有香客,所以哪怕他跪得再笨拙,再不熟练,跪得时间再久,也没有人来向他催促和抱怨。

  他就这样绕着整个慈云寺走了一大圈,把所有的大殿都拜过,最后走进了地藏殿,把抱了一路的荷花插在了供桌的花瓶里。

  荷花是清早出门,去同心湖采的。这个季节水塘里几乎已经没什么花儿在开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几支,在风里雨里折腾到这个时候,也有些打蔫了。

  纪天星拜了一路,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感觉眼前看东西都不太清楚了。雨伞也挡不住那么大的雨,他湿漉漉地跪在蒲团上,真是精疲力尽。

  他觉得自己那天把话说得挺明白了,可是江晏好像根本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非但如此,还闹起了老大的脾气。纪天星多少知道他为什么在闹脾气。异地而处,看见那件衣服,换了自己,心里也会很不痛快。

  但他的不痛快总是一晃就过去了。江晏却不是那样的。

  江晏就那么发着脾气一跑了之了,还生着病。现在不一定在哪个角落里蜷缩着呢。

  想到他那天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样子,纪天星就很难过,内疚到不行。他又想自顾自地大哭一场了。

  可是光哭又没有用。他总得打起一点精神来。不然江晏怎么办呢。

  纪天星深呼吸了几下,努力挺直身体,点燃了香磕头。香灰又落在了手上,他也没去管。

  上完了香,纪天星拍掉手上的香灰,在蒲团上抱膝坐下来,仰头看着高高的佛像,喃喃道:“……他主意太正了,听不进别人说话。我是实在没什么办法了,菩萨菩萨,你管管他吧……”

  想到江晏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纪天星又赶紧把话往回拽:“嗯,要是他实在犯了什么错,你也别罚他,有什么不好的事,都落在我身上吧,别人都说我命硬一点……”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有东西在身后轻轻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有人猛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纪天星吓了一大跳,可紧接着他就认出了那个怀抱,放弃了挣扎。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感觉这些天一直很紧绷的心,终于轻飘飘地落回了原位。

  江晏跪在纪天星身后,紧紧抱着他,也没说话。

  殿外雨声淅沥,纪天星全身都湿透了。但衣服下的身体还是那么热,那么暖和。

  江晏无法自控地低头,吻住了纪天星湿漉漉的颈窝。

  纪天星终于开了口,有点困惑有点无奈的那种:“你别蹭我脖子了,我身上全是水……”

  他想要回头,江晏停了下来,死死抱着他,沙哑道:“我没蹭你……”

  “你还想怎么蹭我?”纪天星去掰江晏的手,掰不开,又放弃了。他从心里觉得有点丢脸,讷讷道:“你怎么在这儿啊,什么时候来的?”

  江晏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低低地笑了。

  “问你呢。”

  江晏还是不说话。他想,纪天星原来是真的不知道。不过这也对,他们从小就老是这么抱着,已经是习惯了。人总是按照习惯去想事情的。

  他的笑容更大了。

  纪天星终于恼了:“你怎么回事啊……”他想要伸手掐江晏一把,又想起了他的病,于是手落上去,变成了去撸江晏的袖子。

  衣服底下的皮肤露出来,纪天星立刻急了:“你到底有没有去看病啊!荨麻疹不是两三天就消了么!你这个都要感染了!”

  江晏终于松开了他,眼睛有一点红,但里头盈着很灿然的笑意:“没事儿,皮外伤,总会好的。”

  纪天星漂亮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上药吃药啊!”

  “它就是好得慢一点么。”江晏还在那里笑,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绵软。他伸手去揉纪天星的眉心:“别担心。”

  “哪能不担心。”纪天行嘟囔着,声音低下去:“江晏,你以后不能这样。心里有什么事,千万要说出来,不然要做病的。”他停顿了一下,小声埋怨道:“跑掉躲起来,又不解决问题。”

  “心里太乱,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江晏承认道。

  “那你现在心里静下来了么?”纪天星认真道。

  “清凉无比。”这话一出口,江晏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涌了上来。他含着笑,再度倾身抱住了他的星星。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在纪天星看不到的地方,江晏看见了佛像的垂眸。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江晏释然地想。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心障。

 

 

第43章 冬霜沉 1

  烫伤好得慢一些,终究也是好了,只是在皮肤上留了痕迹。江晏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时间久了,这些痕迹总会消失的——皮外伤而已,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真正的大事都在心上。

  可是认真想想,心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滔天巨浪过去后,一切重归安然。

  唯有心境和从前有些不同了。他现在看着纪天星,心里比往日还要踏实满足得多。

  不管怎样,自己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江晏明白自己已经占了那个独一无二,于是觉得旁的事已经全都无关紧要了。

  生活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他们本就亲密无间,虽说如今心怀了鬼胎,时不时要稍微克制收敛一些,但终究还是很亲密的,并且因为暗藏的心事,甚至多了一点隐秘的愉悦。纪天星什么都不知道,于是那种隐秘的愉悦只属于江晏一个人。

  这样就很好了。江晏想。完全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总之他的心障一时半刻什么都没碍着,就这么沉下去了。江晏心安理得,于是又是那个万事淡然,凡事都可以随意笑笑的模样了。

  倒是纪天星从庙里回来之后,吃了挺久的素。他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我要吃素了”,只不过是打饭时悄悄地不再碰鱼和肉了。

  江晏最初以为是供长明灯花光了他的零用钱,后来发现星星真就是不怎么碰荤的了——哪怕江晏打了荤菜,他也能在里头只挑配菜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