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能行呢。江晏暗暗不安,很恳切地劝他,说菩萨不在乎这个。
纪天星说,我在乎。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自然,很平静,又有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在某些时候,他的顽固其实并不比江晏要少。
江晏难得地反省起了自己,觉得自己以后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和气宽容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样子来——有些事当时看着不过是震惊和动容,可是冷静下来,越想越让江晏感到后怕。
他了解纪天星,如今甚至比从前更加了解。
并且他对此总能联想到纪妙菲,进而想起那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冬天。
思绪在心中转过无数圈,江晏最终意识到自己没什么立场再劝了,于是只能默默每天饭后给纪天星买草莓酸奶喝——好歹补充一点蛋白质。
期中考完试,纪天星终于又开始慢慢吃荤了。他从不提那天在庙里的事,也不提吃素的事儿,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了。
江晏也没有再提过。有些事在心里,两心相照就足矣。
然后日子继续往前过着。入冬,冬而复春,春尽至夏……
高中三年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夏去秋来,高二就那么轻飘飘的过去了,紧接着就是地狱一样的高三。
江晏在高二下学期通过武校那边报名,参加了一次省里的武术锦标赛,在套路拳项目上拿了个第四。虽然不是奖牌,但申请运动员证是足够用了。
证很快就拿到了手里,他对高考心里也多少有了底。
何玉秋年纪大了,纪天星惦记姥姥,按江晏对他的了解,他大学不可能去外地。而本地大学虽然很多,但最好的大学就那么两所,G大和L大。这两所重本一所偏工科,另一所偏林科。实验中学的升学率向来出众,如果高三没什么意外,纪天星不论考哪一所,都能上一个不错的专业。
至于江晏自己,算上加分,再努努力,也很有希望够上录取的最低分数线。只不过大概也就只能够到最低分数线,专业是别想挑了。
高中不比初中了,初中那会儿知识点就那么多,多花点儿时间,也就吸收得差不多了。高中完全是另一个难度,目的就是把学生按成绩区分开来。江晏的理科成绩时好时坏,而文科始终成绩普通。
他倒也不是不努力,毕竟实验中学的学习氛围在这里,一到高二下学期,学习压力就比中考前那会儿还要可怕了。任凭是谁,在这样的环境里被逼着,也不得不跟随众人一起用功。江晏自觉已经挺努力了,简直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用心地学习过,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像其他同学那样疯了一样地努力——那些动不动就通宵不睡觉的,下课也在做题的,吃饭还要背单词的,上厕所还在听听力的……他实在是做不到那样。
不光做不到,他看着周围的人那样学习,从心里感到自己身边已经不剩太多正常人类了。
高二的暑假几乎算是没有放假,因为只停课了两周就直接高三开学了——甚至那两周还有大堆的作业要写。这个夏日没有林场的溪水,鹿鸣和野浆果,也没有了江畔的沙滩和小舟。等日子终于熬过秋天,几乎所有学生看上去都是一副憔悴疲惫的样子了。
十一月的时候,冬天照旧是来了。外头的天气冷了下来,室内却燥热无比。学校大概是怕学生感冒,供暖一直像不要钱似地猛烧。那种过度供暖的烦热感加上屋子里六十多号人的呼吸和气味,让整个空气都好像有形有质般地粘浊着。
进了高三,再没也什么滑冰和游泳了。各科老师轮番抢体育课,才送走了化学老师,英语老师又冲进来,小小的一个年轻女老师,嗓子哑得几乎不剩多少声音了,带着麦批评他们这次英语考得一点也不好,说自己批卷子时快要被气哭了,明明都是讲过的。底下的学生沉默不语,看上去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老师摇摇欲坠,学生看上去也是差不多的样子。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咳嗽声。熬完了两节课,英语老师准时抱着教案走了。大课间二十五分钟,算是整个下午难得的喘息时间。江晏活动着脖子,撕开一包红茶丢进杯子,起身去洗手间,顺路到走廊的开水间冲茶水——教室里的饮水机温度总是不够。
等他拎着大号茶杯回来,正好撞见纪天星在和同桌吵架。
说吵可能也不太合适,因为纪天星虽然不高兴,还是在讲道理的:“……本来就下课了啊,我要去洗手间……”
但他的同桌明显已经歇斯底里了:“你怎么每个课间都要出去!一天出去十几趟!还让不让人学习了!你是故意的吧!”
不用谁来解释什么,江晏立刻就明白了。
上了高三,座位按成绩动态排,纪天星虽然还坐在教室前头,同桌却从一个文静的小姑娘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狠命用功的男生——是那种恨不得一天钉死在座位上,半分钟都不愿意浪费的学习狂热分子。
这周轮组,纪天星靠墙坐着,他同桌靠过道。位子太小,教室又热,纪天星每节课下课都会跑出来活动透气,理所当然被对方认为打扰了自己用功。
纪天星沉着脸:“下课本来就是可以出去的,你要是嫌我耽误你,要么咱俩换位子,你坐里头吧。”
“凭什么!”
“那你总得让我出去吧。”纪天星皱眉道。
男生纹丝不动,看上去打定了主意要和纪天星杠到底了。
江晏赶紧走过去。没想到纪天星忽然弯下腰,再起身时直接踏上了凳子,手上提着自己的鞋子。
接着他轻盈地迈上课桌,踮脚踩过对方桌子上的空处就要往外跳。
从没有人敢在教室里踩着桌子走……这下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江晏大步走过去,赶在他跳下来之前,单手一把抱住了他。
教室里一片哗然。
身后光明顶的声音突兀而尖锐地响起:“干什么呢!反了天了!”
纪天星回头看了一眼光明顶,在江晏怀里晃了晃小腿:“哎你放我下来。”
江晏不慌不忙道:“你先把鞋放下来,地上脏。”
纪天星把鞋子往地上一丢,江晏终于慢慢松了胳膊,让他顺着自己的手臂滑下来,双脚踩到鞋子里。
别的男生脱了鞋,袜子不是脏的就是臭的。纪天星的袜子却是奶油黄的,干干净净,上头连个起球都没有,脚踝的位置还有两颗小熊脑袋——何玉秋给他买东西总是很仔细。
江晏看着纪天星低头穿鞋,不紧不慢地拧开茶水杯,抿了一口茶水。
光明顶看上去气懵了:“拿我说话当耳旁风么!你们三个!都给我出来!”
事情挺简单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光明顶听完了缘由,简单地说了那个男生两句,无非就是同学之间要友爱,座位都是轮换的,大家要互相体谅之类的废话,然后就让人回去了。
紧接着又数落起纪天星:“你也是,你至于每节课课间都非得出去么!一天的课间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将近两个小时呢,一天总共才二十四个小时。你得多向你同桌学习,好好珍惜时间……你这回期中化学考得什么玩意儿?有那满走廊溜达的时间,多做点题不好么……”
“教室里热,水喝得多。”纪天星咬着嘴唇,很不情愿道。
这话倒是戳中了光明顶,因为教室里确实很热,空气也很糟糕。大冬天教室窗子都封起来了,只留了气窗,也不能像夏天一样随便开窗户。光明顶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无可奈何地转向江晏:“还有你!我发现怎么哪儿有纪天星哪儿就有你!你有那使不完的牛劲,把饮水机上的桶装水换了去!”
江晏心平气和:“好的老师,这就去。”说完立刻走过去,撕开了一桶新的桶装水,轻松地把水换了。
光明顶数落完了他们,又去教室里找别人的麻烦了。江晏冲纪天星轻轻一甩头,纪天星会意,两个人悄然离开了教室。
外头走廊也很热,但总归是比教室里空气好一些。纪天星飞快地跑进洗手间,过了一会儿,脸上手上湿淋淋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