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69)

2026-06-06

  他信步又往上楼上走。上头的课外班已经换了几家。舞蹈学校倒是还在,素描班也在——但老师已经是一位更年轻的了。

  江晏站在门口,想起小时候纪天星坐在画板后头的样子。素描班上下课有固定的时间,那会儿江晏练完每日的功课来找他,总是要在教室门口稍微等上一会儿。这边和楼下的武校不一样,什么时候都是静悄悄的。

  星星这会儿要是也在就好了。江晏想,这样等下两个人还可以一起去后街逛逛。不过按照现在的状况,他觉得高考结束前,纪天星大概都没什么时间和心情出来和自己一起溜达了——没有加分托底,对普通学生来说,高考的每一分都太重要了。而那每一分的获得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是日复一日地坚持和努力。纪天星不敢懈怠,江晏也不愿意打扰他。

  他独自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一个人默默离开了。想着后街有卖糖雪球和打糕的店,可以捎些给星星带回去。晚饭就不能和星星一起吃了,得赶紧回家。出来了大半天,周末的作业还没写完。明天就又是周一了。

  他下了楼,想顺着后门出去,没想到走到楼梯那里时,忽然听到洗手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江晏对那声音很熟悉——是打人的声音。

  洗手间每层楼都有,一楼这边只能是武校的学生。他皱着眉头走过去,果然看见几个半大男孩子围着一个孩子在动手。

  江晏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手一个,把动手的几个人三两下全都扯开了。练武的孩子力气都不小,但他扯他们跟扯小鸡崽子似的。

  其中一个大概是条件反射,抬手就要给江晏一肘,被江晏拧了胳膊推到一边:“你这肩都没开好,瞎比划什么呢?”

  都是练武术的孩子,被轻松制服,仍然不服气:“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江晏挡在被打的那个孩子前面,这会儿倒有点体会到了老于头的怅然:“学点儿功夫就这么用的是吧?”

  那几个少年立刻此起彼伏的叫唤起来。

  “他该打!恶心玩意儿!”

  “他是个死同性恋!”

  “他亲我脸!”

  江晏眉头又是一皱。他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把那个男孩拉了起来。男孩不说话,低着头,躲在他后头,一副要哭的样子。

  洗手间乱糟糟的,终于有武校的老师进来了:“都干什么呢?”

  打人的少年们都被拉去批评教育了,罚了每人半个钟头马步。老师把被打的那个孩子检查了一番,然后给孩子家长打电话。

  于叔也回来了,问过事情的原委,立刻大皱眉头。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是喊老师把那个被打的带到一边先安抚。

  回头见江晏还在旁边,苦笑道:“现在不比从前那会儿了,师父打徒弟,打死无算的。现在的孩子都金贵了。”

  江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动声色道:“小孩子玩闹罢了,你还真想罚他不成?再说了,他还是被打的那个。师兄弟之间,除了切磋不能动手。谁动手谁挨罚——师父不是早就说过么。”

  “这小子不是一回两回了。”于叔叹着气,和江晏三言两语说了。大概就是说这孩子脑筋有点问题,追着另一个孩子说喜欢,还偷摸地亲人家。武校的风气其实是有点好勇斗狠的。送来这边的孩子,有的只是当个课外班上,但也有不少是在学校不学习爱打架,家长想着送过来另谋出路的。这样的环境下,老师一个看不住,很容易就要起冲突。

  “闹不明白,你说好好一个小子,去亲别的小子算怎么回事儿呢?十三四就搞起同性恋,往后这辈子不是毁了么。”

  江晏沉默了一下,再开口仍是那副淡然轻巧的样子:“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嘛。”

  “我是真担心。”毕竟是多年师兄弟,于叔大概是难得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也就滔滔不绝起来:“你不知道,这几年附近开了不少艺校,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也多了。就上个月,就有一个男的被当街打死了。才二十出头。我们都见过,好像是个画画的,留个长头发,嗲声嗲气的。听人说也是和男的不清楚,早让人看着不顺眼了。那天正好有几个混混喝多了,他倒霉路过……你说这……别的不说,搞这玩意儿是真要命啊……”

  江晏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于叔还在说:“听说现在有什么搞电击疗法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这个江晏在网上也看过。他冷淡一笑:“听着可怪遭罪的。”

  “能扳过来也成啊,好过走岔了路……”于叔摇头叹气。

  江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挂起一个和平时无二的微笑,故意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差不多得回去了,还有作业没写呢。”

  “哦哦,我都忘了你还在上学。”于叔慨叹:“总把你当个大人看。”他拍了拍江晏:“去吧,早点儿回去,替我跟你爸妈带个好。”

  江晏热情道:“一定,一定。那师兄,我先走了,改日再见。”

  他维持着那副爽朗自然的样子,挥手离开。直到迈出后院大门,笑容立时像融雪般消失了。

  江晏冷漠地原地停留片刻,转身向卖打糕的店铺走去。

  就算世上真有能把取向掰过来的法子,他也不会去试。

  没那个必要。他冷淡地想。喜欢就喜欢了,喜欢人又不犯法。谁拦着我喜欢,我想法子解决谁就是了。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儿,他又自嘲般地笑了。

  想什么呢,压根儿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事儿啊。连星星都不知道。

  想到纪天星,江晏心里那股劲儿就软了。星星不用知道,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他走到打糕铺子前,对老板道:“来半斤打糕,一半儿豆沙的,一半儿山楂的。多裹点儿豆粉。”

  老板在那里裹打糕粉,江晏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江显声的声音,难得有些慌张:“你在哪儿呢?”

  “外头。”江晏道:“怎么了?”

  “赶紧来市医院一趟,你奶奶可能要不行了!”

 

 

第46章 冬霜沉 4

  赵秀英的高血压挺多年了,可好像一直也没见怎么着。本地的冬天漫长严酷,饮食上吃得咸,油水又大,上了年纪的人,谁还没点儿三高?

  于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拿这个事不再当个事。就连赵秀英自己,那降压药也不过是想起来吃吃,想不起来就作罢了。

  等到一朝发现撑不住,已是沉疴难起了。

  高血压带来冠心病,冠心病又导致了心衰。一切都有迹可循,但落在家属眼中只觉得突然。

  江晏的爷爷是脑溢血过世的,从发病到离世,都没用得上一天。赵秀英又是心脏病。家属们理所当然地都认定了这次人也会走得很快,于是便着急忙慌地准备后事,又把小辈们全都叫了过来。

  没想到省医院把人从鬼门关抢了过来,送进了icu。

  死里逃生听起来是一件好事,可江晏冷眼旁观,觉得也未必如此。

  起初人救了回来,大家都觉得万幸。念佛的念佛,抹泪的抹泪。可接下来就是很现实的问题——出钱和出力。

  江晏记得纪天星小时候住院那会儿,icu的费用一天也要六七百了。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医疗设备更新换代,加上又是在省医院——这个费用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三千块,这只是护理和设备的费用,还不算杂七杂八的药品费用。要知道市里现在普通在岗职工的月工资,也就一千块出头。

  倘使这样一桩事落在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是要压垮全家的。好在江家还有一个江显声。他责无旁贷地拿了这个大头。而余下的事自然就分给了其他的兄弟姐妹。

  看起来好像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其实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老太太在icu住了一个礼拜后转进了单人加护病房,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

  江显声拿了钱,自觉已经完成了任务,对别的事立刻装聋作哑起来。而余下的兄弟姐妹里,江晏的二伯和四叔左一个不会伺候人,又一个儿子不方便,把这件苦差事全都推到了江晏的大姑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