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70)

2026-06-06

  江晏的大姑向来是家里最沉默和任劳任怨的。可她毕竟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本身也有心脏病。在医院独自熬了七八天,一头栽到,自己也住到了老娘隔壁。这下不光亲娘没人照顾,还要连累自己的闺女来医院受累。

  江晏的表姐已经结婚成家了,家里的小孩才不到两岁。因为这件事,在医院把家里的一众亲戚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晏的两位叔伯这下跑不成了,可又不想额外再花钱请护工,于是试图孝心外包,让各自的老婆来伺候自己老娘。于是江家这本乱七八糟的经,变得更加难念了一些。

  江晏从外头打水回来,便看见四婶对着四叔在那里咬着牙数落妯娌的不是。看见他,立刻止住话头,勉强挤了一点笑出来。

  江晏便也礼貌地笑笑:“我今晚在这儿守着,你们回去歇歇吧。”

  长辈们装模作样地推辞,说他学习忙,来看看就行了,不用在这儿熬着,老太太眼下这个状况,熬人的时日还在后头呢。

  这话不中听,却也算得上一句实话。

  可江晏只是低眉:“我平日里尽不上什么力,难得过来一趟,也想多陪陪奶奶。再往后要期末,学校那边就不大好请假了。”

  他再有大半年就高考了。实验中学的毕业班出了名的严,轻易不放人出校。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而看护病人又数陪夜最熬人。江晏突然来了,主动要干这个熬人的活儿,属于是一桩天降的好事。于是长辈们不再多说什么,叮嘱了几句便捶着腰走了——反正老太太看起来状况还挺平稳的,连医生都说了,一时三刻不会有什么大事。

  病房是个套间,送走了亲戚,江晏关好门,到里屋去,把打回来的热水放在脸盆架上,浸了毛巾准备给赵秀英擦脸。

  老太太做了气切,发不出声音,躺在那儿伸手推他,往窗户一指。

  江晏反应过来,走到窗边去。他视力好,夜色之中往窗外望,果然不一会儿就看见四叔和四婶两个非常小的身影走出了住院处大门,恰好公交来了,他们上了公交。

  “走了。”江晏道:“上车了。”

  赵秀英啧了一声,不动了。

  江晏没说什么。老太太活了一辈子,别的没攒下,就是心眼子多。她是怕有人去而复返在门口听墙根儿。

  这担心并不多余。因为江晏也有这个习惯,他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亲戚们的碎嘴子听进去了不少。

  “我买了点心。”江晏道。来医院的路上,他特地绕道去了友谊宾馆,在那里买到了刚出炉的葱花缸炉和蝴蝶酥,一路揣在羽绒服里带了过来。“这会儿还热着呢。”他从暖气片上把点心包拿下来:“吃两口?”

  不吃。赵秀英用口型道。

  “你不用担心上厕所。”江晏观察着赵秀英脸上的表情,耐心道:“我也照顾过病人。养儿防老,不就是等这一天么。”

  赵秀英听了这话,立刻翻了个大白眼。

  江晏想了想,还是把便盆和湿巾都拿了过来,然后拉上了床周围的帘子:“那我在外头等。”

  他关上门,在套间外头独自站了很久。再回去的时候,赵秀英已经解决完了。江晏非常自然地把秽物拿走处理掉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边。仪器没有报警,点滴也好好的,赵秀英神色看上去轻松愉快了不少。江晏放下心来,拿起了毛巾:“擦擦脸吧。”

  赵秀英这回没再有新指示了。

  亲戚们照顾老太太,大概只照顾了个吃喝拉撒,别的细枝末节都没管,老太太也不吱声。白色的新毛巾擦了一圈儿,上头居然有很明显的黄渍。江晏什么都没说,又用干毛巾擦了一遍——是怕奶奶着凉。然后回到脸盆架边上,慢条斯理地洗毛巾,又给老太太擦胳膊。

  要擦身子的时候,赵秀英推他,不乐意了。

  江晏道:“那叫我大姑过来?”

  老太太狠狠掐了他一把。

  江晏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的。”他停下来:“我真去叫大姑啦?”

  赵秀英撇着嘴妥协了。

  江晏平静细心地做完了一切,把赵秀英很小心地挪动了一下,给她按摩身体背面。医生不许病人下床,天天只能那么半卧着,时间长了要生褥疮的。

  小舅舅人快不行了的时候,也是那么成天在床上躺着,姥姥一天好多次把人翻来覆去地揉,怕生了褥疮。江晏小时候只是在一旁帮忙,现在是他自己来做这件事了。

  结束后他让赵秀英躺回去,又出去了一趟,重新打了水,顺便给金宝珍打电话,说晚上陪夜,不回去了。

  他是周六放学就立刻过来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金宝珍听完了很不高兴,说别的小辈都没去陪,怎么就江晏去陪了?高三还嫌不够累么?末了骂江家的亲戚们不是东西。她向来是很讨厌江显声家里的这帮亲戚的。

  江晏等她发完了牢骚,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气道:“我还能陪几回呢?”

  于是金宝珍不说话了。她叹了口气,问了问老太太怎么样了。江晏照医生的话说了。她默然了许久,说你问问你奶奶想吃啥,给她买点儿啥吧。

  江晏知道她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简单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他回到病房,正好护士也进来了,挂了一瓶新的点滴。

  江晏等护士离开,对赵秀英道:“吃个香蕉吧,补钾。医生说让你多吃点香蕉,对心脏好……”

  你有完没完啦?赵秀英瞪他。来,陪奶奶说会儿话。

  江晏坐下来,看着她瘦削憔悴的面庞。不过是大半个月,老太太的眼眶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是重病人那种灰败的颜色。人的肉身是如此沉重,她现在已经下不了床了。明明已经仔细清洁过了身体,江晏仍然能闻到她身上比任何时候都浓重的旧报纸和香灰气味:“医生让你多休息,少说话。”

  赵秀英又翻了个大白眼。

  江晏自打进门,吃她的白眼,比平时一年吃到的都多。他也不在意,耐心宽慰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呢?病了就治嘛。你别焦虑,医生说了,心脏病就是个养,多歇少动……”

  赵秀英一撇嘴:说得轻巧,敢情不是你遭罪。

  江晏顺着她:“是,我倒宁可是我替奶奶遭这份罪呢。”

  滚蛋。赵秀英骂他。油嘴滑舌的,少咒自己。把纸笔给我拿过来。

  江晏沉默了一下,若无其事道:“要买什么,说一声我也记得住。”他嘴上这样说着,还是从抽屉里掏出了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那原本是记医嘱的。

  赵秀英很仔细地撕了一张纸下来,垫在硬壳上,慢慢写下了遗嘱两个字。她学历不高,字倒是很漂亮,是常年抄佛经写祭文练出来的小楷。

  遗嘱不长,她没花多久就写完了,往江晏手里一递:替我收好了。

  江晏接过来,上头就简短的几条:香烛店留给大姑,香烛店楼上的那套一室一厅的旧房子也留给大姑。金银首饰,老二老四一家一半儿。有个五万块的存折,办丧事买墓地的钱从里头出,如果有剩,剩的归江显声。

  江晏难得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色:“我听四婶说,你已经答应把房子留给四叔了。”

  赵秀英装聋。

  “她还说,你要把香烛店留给二伯,存款让二伯和四叔平分……”

  赵秀英闭眼。

  “看了这张纸,全家非得打起来不可。”江晏直言道。

  又不是现在就这么分。赵秀英终于开了口。等我咽了气儿,你再把它拿出来么。

  “然后让我挨打是么。”江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没人打得了你。赵秀英不以为意。老于头教你那么多年呢。

  江晏又看了看那张纸:“我姐一天天的在那里骂你,说她妈替家里挨累遭罪一辈子,什么都没落着。说你和爷爷都偏心眼子,扬言她不来参加你的葬礼……”

  赵秀英终于睁开眼,那又是一个大白眼:人死如灯灭,爱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