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奶奶需要人伺候,当然得许下好处。她是不愿意得罪儿子儿媳们的。但她心里这么多年看得很透,知道家里人都是什么德行,也觉得对不住大姑,又担心大姑离婚后的日子,所以到了最后,当然要能留的都留给大姑。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误不误会根本不重要,等她走了,自然人人都会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何必呢。”江晏道:“你捅所有人的刀子,也剜大姑的心。”
我嫌麻烦。赵秀英承认道。懒得听他们呛呛呛。
江晏叹了口气。赵秀英一辈子都是这样,滑不溜手的,到最后,也还是一推六二五,把麻烦事都留给了别人。
他收起了那张纸:“你把它给我也没用,我又做不了主。”
现在是做不了主,不代表以后也做不了主。老太太很精明地望向江晏。往后,你指定是全家最能做主的人。
江晏又一次叹气:“你是不是跟每个人都这样说。”
赵秀英啧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庙里就别去了。
江晏迟疑:“为什么?”他原本是打算明天过去的。
别难为菩萨。赵秀英平淡道。
江晏沉默了一下:“这是什么话?医生说你已经没什么大事了,静养就行了。慢慢会好的。”
哎呦你听医生的。我的身体我知道。熟透了的果子,最好赶紧落了,免得烂在枝头。
“奶奶……”江晏道。他的嗓子突然有一点发紧。
唉。赵秀英无可奈何地望了他一眼。人人都有这一天,没啥的。秦始皇也得见阎王爷……算了,不说了。学校那边怎么样?能考上个好点的大学不?
江晏深深吐出一口气:“应该差不多吧,加分的证儿下来了。”
那就行啦。赵秀英轻快道。她慨叹道:瞧你,一晃儿这么大了,日子可真快。
她伸出手。江晏立刻握住了。赵秀英的双手冰凉得要命。他轻轻揉搓那双手,试图让它们恢复成自己记忆里的样子。
那孩子挺久没见了。赵秀英端详着江晏,忽然道。何家那个,从小跟在你身边儿的。现在长裂歪了么?
江晏有点意外奶奶会提起纪天星,但还是轻轻道:“没,一直挺好看的。”
赵秀英斜睨着他。你小时候送的那破玩意儿,还在他手上戴着呢?
“戴着呢。”江晏心里微微一动。
你是不是还上赶着给人家拎煤劈绊子呢?
江晏心跳加速,面上若无其事地一笑:“我还指望他给我讲题呢,总得打打溜须嘛……”
可惜了。赵秀英慨叹。他要是个闺女,你这辈子也算是掏着了。
江晏的手停了下来。该说什么?他心念电转。必须得说点什么……
但赵秀英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江晏的心思。她自言自语道:哎呀,好像有个事儿我刚刚忘写上了……
“什么?”江晏道。
家里的财神像底下有个空格,里头的东西是留给你和你媳妇儿的。赵秀英微微一笑,拍了拍江晏的手:收好喽,不用跟别人说。
第47章 冬霜沉 5
年终岁尾,诸事猬集。
赵秀英就是赶在这个时候走的。她病倒的时候让大家措手不及,她离开的时候仍然不管别人是不是有心理准备。
冬至下了雪,她吃了顿饺子,走得安静又利落。等家里人反应过来,抢救都没来得及。
什么哭闹顿足彼此埋怨,什么明悲暗喜偷偷盘算,那都是别人的戏,不干她的事。江晏的二伯还一度试图把责任推到医院的头上,然而医院确实已经尽力了——生死有命,医生又不是神仙。
最后儿女们只能是端着表面功夫互相安慰:老人到寿了,睡梦里走的,也算是有福。
人走了,也没留个话。所以全家那种彼此和睦哀切的氛围仅仅持续了一天,就演变成了争吵。
这也要吵,那也要吵,当然吵得最多的还是钱的问题。老太太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除去医疗费,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开支。更不要说身后那一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遗产。然后又是葬礼,请谁不请谁,墓地买在哪儿,什么时候落葬,丧宴怎么办……统统都是事儿。
等到江晏把遗嘱拿出来,家里更是彻底炸了锅。老大是嫁出去的人了,拿点首饰意思意思得了,怎么能分老太太的房产和店面呢?那可是寺庙后街啊,店铺又是正经的门市房。这几年地价跟窜天猴似的,那样好的位置,两套房子加在一起,能值五十万不止了。
于是谁也不服,都不肯认这张薄薄的纸。连江显声都跟着不同意。
因为许多事争执不下,出殡和安葬已经是头七了。
天气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样子,飘了一点似有若无的轻雪。葬礼办得声势浩大,因为有太多外人在,所以亲戚们收敛了争吵,各怀着心事,一路上都是孝子贤孙。
请来的白事先生业务熟练,伏在地上的人哭声震天。
江晏始终都默默的,没哭,也不说话。他好像天生就没什么眼泪,遇事总事笑笑,笑累了就淡淡地往那儿一站,不声不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四婶因为那张遗嘱的事儿膈应上了他,跟自家的亲戚们嚼舌根,说他“没良心”,“老太太活着时带大了他,结果他眼窝子干巴巴”,“像个死人”。
这话差不多就是当着江晏的面说的。江晏听了,居然依旧只是笑笑。笑过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刮在喉咙上,又咳嗽了几声。这阵子班上闹流感,他被一圈儿重感冒包围,也没能幸免。好在他扛得住,眼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给风一吹,嗓子总还是有点发痒。
他站在人群后头,看长辈们把骨灰盒安放到墓地里。江显声不是长子,江晏也不是长孙,所以都得往后站。因为那张纸,亲戚们对他们父子有怨言。江显声对江晏也有怨言,怨江晏不跟自己提前通气,不是一条心。
江晏也没说什么。事实上从他把遗嘱拿出来,就没多说过什么。反正说什么也没有用,因为做决定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现在他很能理解奶奶那种什么都懒得管的心态了。
安葬结束,大家都往外走。白事先生说不让回头,江晏走在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云垂下来,漫山遍野都是墓碑,奶奶的在中间,分不清是哪个了。
人活着时是芸芸众生,人死后是泱泱风雪。一样都是泯然在天地间的。
他忽然想起纪天星小时候说的,将来买墓地要买在一块儿。现在想想,星星琢磨的也挺有道理。
他上了小轿车,金宝珍一边开车,一边和江晏的姥姥姥爷说话。好歹亲家一场,人活着时双方关系处得还算可以。现在人走了,叶淑贤掉了几滴眼泪,慨叹这个时节老天收人。不光收人,也收小动物。家里的老狗喜乐前些天也走了,埋到了屋后的菜园子边上。又说冬至这天走,虽然冷,路上大概不孤单——这天许多人家都在祭扫。
然后就是聊些旧时的事情,各有一番怅然。叶淑贤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身后事,说以后要埋在山上某某处,离自己娘家和婆家都近。金宝珍赶紧安慰她,说不提这些不吉利的事儿。
姥姥倒很不以为然,说凡事不都得活着时交代明白了么。不然人一走,身后都是摞摞翻。又说赵秀英就是这点没安排明白,房子活着时没过户,光留一张纸,儿子们都不认……这不是擎等着打起来么。
连姥爷也慨叹江家乱。清晨出殡之前,赵秀英的几个儿子儿媳还在互相怀疑和指责。说是老太太首饰匣子里的东西对不上,这个也少,那个也少,有两个同一块料上出的老玉件也没了。虽说那两个小玩意儿不过是大件玉器剩下的边角料,但好歹也是有年头的东西,肯定也能值些钱。
二伯怀疑是四叔偷拿了,四叔说上次见那两个小玩意儿都是二十多年前了,谁知道老太太是不是偷摸卖了把钱拿去庙里供养和尚了。大姑劝慰说那东西大概不值什么钱,找不见就算了,老太太又不糊涂,真是好东西不会不说的,让他们不要再吵了。但是没人理她。因为大家借着这个事又开始翻旧账了,谁某年借走了老太太一万块没还,谁某年偷拿了老太太的一副金耳环……一直到白事先生进门,争吵的余音都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