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72)

2026-06-06

  江晏靠在后座上,那些话从他身边轻飘飘地掠过,又空荡荡地离开。车上没开窗,他胸口很闷,寒浸浸的坠着,像心脏里裹了一块冰。伸手按了按,结果按到了衣袋里硬硬的东西,又悄然放下了。

  从墓园驱车回市区,已经是中午了。酒店被包了场,一楼大厅坐了将近四十桌,居然还有点不够。客人络绎不绝地往里进,眼见没有位置,许多人留下礼金便走了——这里头不少是赵秀英生前的朋友。住院时她的朋友就没少来,她走了之后消息传开,人来得更多了。

  老太太有那么多朋友,倒是让家里人感到意外。不过意外不意外的,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能收礼金便好了。

  丧宴并不哀切,反而挺热闹的——管它谁生谁死,有席吃便是好的。长辈们各有自己的一大帮子熟人,于是人人都在交际。

  丧宴又有流程,小辈要向客人里的长辈敬酒。丧事不喝啤酒,杯子里都是白的。

  金宝珍和江显声已经离婚了,坐得离主桌很远。等她发现不对劲,江显声已经拉着江晏走了一大圈儿。她冷着脸冲过去,把江晏拉开了,结果别的亲戚立刻也来拉她——是知道她的脾气,怕闹起来不好看。她当年和江显声的事满城风雨的。

  江晏倒挺平静,说没什么,没喝多少,也不难受。三言两语把金宝珍劝回去了。

  这并不是假话。他可能喝了有大半斤了,但确实头不晕眼不花的,最重要的是胸腔里那股冰劲儿也化开了,现在那里热乎乎的,有点燥意。

  他把金宝珍送回去,便看见了与叶淑贤说话的何玉秋。

  何玉秋才进门,挂在椅背的围巾上头还粘着雪粒子。她还是那副老样子,见到江晏,很温柔地捋了捋他的背:“好孩子,不难受。”

  她的话很简单,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江晏心里很熨贴。也许因为这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安慰。江晏低头,得体道:“我没事的,小姨姥姥。”

  何玉秋没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下轻轻捋他的背:“坐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吧。”

  江晏坐下来。那桌都是金宝珍娘家的亲戚和赵秀英的朋友,饭菜和烟酒都没怎么动过。姥爷给江晏夹菜,喊他多吃一点,不然压不住酒。

  江晏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口把菜放在嘴里嚼,做了个与平时无二的样子出来。否则大家又要问他,怎么不吃,是不是哪里难受。他又要搪塞,又要解释,又要把这些微小的东西抹平。太麻烦。还不如演一演。

  何玉秋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星星说,他下晚放学,把作业给你捎回来。”

  江晏停下筷子,半真半假道:“怎么还是逃不掉写作业?”

  姥爷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呼了一巴掌:“说什么呢?”

  于是大家又聊到孩子考学之类的事情上去。

  席面已经上了大半,闹哄哄的,桌桌都在喝酒,不少人开始抽烟。亲戚们来来往往地说话,到处都乱起来了。眼见着金宝珍娘家这边也有人开始抽烟,何玉秋便起身要走了。

  叶淑贤留了留她,她笑着说包子铺还有活儿,今天是个晚班,再不过去,老板要不高兴了。她也是奔六十的人了,这个岁数,找份活计很不容易。叶淑贤便也不再留了,起身出去送她。

  送走了何玉秋,江晏的外公外婆也准备要回去了,舅舅们自然随之一起。金宝珍安排娘家这边的亲戚上车,赵秀英的朋友们也借机告辞了。

  金宝珍叮嘱了江晏几句,让他不要再喝酒了,然后便匆匆走了——她要忙着安排家里人。江晏没办法走,因为他姓江,总要留到宴席最后。

  最后散席已经快四点了,外头的天都开始擦黑了。

  客人走得干净了,亲戚们又要继续之前没讨论明白的问题——遗产。二伯说要去老太太家把帐对一对,找找之前没找见的东西。

  江晏当机立断说要先回去了,他是周五晚上请假从学校出来的,缺了周六那大半天的课。高三时间很宝贵。不过有没有这个借口,也没人想要喊他一起回赵秀英的老房子——谁知道他这个“顾命孙子”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破纸没拿出来。

  江晏独自一人从酒店离开,信步往安乐里去。雪没停,反而又大了些。马上就是元旦了,街上有了张灯结彩的意思。可是大概因为冬日里天黑得实在太早,所以张灯结彩里也隐隐透着几分萧条——店铺关门都很早。

  不管白天有没有太阳,只要天一黑,这里的隆冬立刻就现出本相来——风冷得怕人,哈气一出口,立刻就在眉毛上结了霜。没有金宝珍看着,江晏在宴席的后半程又喝了一些酒,但只有酒,也是挡不住那股寒气的。

  他顺着树西往前走,一路走进长乐巷,迈进了永和大院儿,在跑马廊上停了下来。纪天星家的备用钥匙在跑马廊顶的一块木头缝里。江晏个子高,一抬手就能够到了。但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雪花在夜色里不断落在围栏上。

  很快,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江晏安静地低下头,感觉好像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忽然散了。

  片刻后,那个热乎乎的小人儿果然冲着江晏蹿过来,声音里都是欢喜:“你来啦!”

  四周明明是黑的,可纪天星的声音那么脆,像一团噼里啪啦的火,让跑马廊前一下子就亮起来。

  他伸手就要来抱江晏,江晏却往边上躲了一下:“白天才去过墓地回……”

  “我家没这个忌讳。”纪天星毫不在意,一把搂住了他,声音里都是心疼:“你身上好冷啊,怎么不进屋,钥匙不是就在……”

  江晏赶忙打断了他:“嘘……我也刚到。”

  纪天星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从上到下轻轻捋了捋江晏的后脊梁。那是一个认真的安慰。

 

 

第48章 冬霜沉 6

  江晏短暂地由着他抱了片刻,很快就退开了:“烟味儿别蹭你身上。”

  “没闻到。”纪天星立刻道:“哪有烟味儿。”

  “你也感冒了?”江晏意外道。

  “怎么会。”纪天星飞快地开了门,拉着江晏进屋:“你见过我感冒么?”

  他跟个小火炭似的,除了当年那一回,几乎从来不生什么病。江晏立刻意识到没有烟味儿是假话:“还是注意点,期末了。”

  纪天星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匆匆放下书包跑到厨房生火去了。

  江晏闻了闻自己身上,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澡洗到一半,纪天星开门进来了,有点着急的意思:“热水都没烧好吧?你这么洗会冻着的!”

  “简单冲一下。”江晏没回头:“没事的……诶?”他停了下来:“我锁门了啊……”

  “我有钥匙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衣服和浴巾给你放这里啦。”他靠近江晏,伸手试了一下水温,皱眉道:“好凉,你快点洗啊,感冒不是刚好么,可别再……”说着忽然一顿,紧接着手指就碰到了江晏的肩上:“这里怎么了?”

  “出殡抬棺的时候有长辈脚滑,棺材磕到了。”纪天星碰得很轻,那个位置也不痛,可江晏高大的身子却猛地激灵了一下:“没事儿。”

  纪天星小心地按了按:“疼吧?磕没磕到骨头?”

  一股难言的燥意过电似的,顺着那微小的碰触向全身蹿去。江晏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事:“没,过两天就好了。”

  纪天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江晏立刻松开手,低头拧了一把毛巾,搭到肩上,盖住了那个位置。

  纪天星难得什么话都没说,安静地出去了。

  凉水淋下来,江晏抹了把脸,那股异样的感觉很快被冷意压了下去。

  他洗完澡,把自己飞快擦干,套上了干净的衣服。

  门外并不算冻人,因为纪天星屋子里的电热毯电暖气全都打开了。江晏坐在床上吹头发,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水汽和羊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