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73)

2026-06-06

  等他吹干头发去厨房,正好看见纪天星把大砂锅从炉灶端到桌子上。

  “汆了个锅底。”纪天星道:“这个快。”

  北方的汆锅底,就是一锅清水一把海米,一块熟五花肉切片下锅里,然后放大把的酸菜和羊肉片煮开,沾麻酱腐乳韭菜花调好的酱料吃。

  砂锅盖子一掀,里头的汤还在滚着。纪天星拿勺子先舀了两碗汤,冲开了碗底的姜末葱花,和江晏一人一碗,又把炉盖上烤的干辣椒拿了过来。辣椒已经彻底失去水分,脆得不像话。江晏把微焦的辣椒掰碎了丢进汤里,吹了吹,顺着碗沿儿轻轻抿了一小口。

  汤还是有点烫,但这个温度是真实的热量,不像酒——那就是个忽悠人的玩意儿。

  数九寒天的,再没什么吃食能比这个更热乎了。

  “淡么?”纪天星问道。

  “正好。”江晏吹了吹,又轻轻抿了一口。汤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就是很鲜,喝着舒服。

  “那你多吃点儿。”纪天星道:“我把外头冻的羊肉全下里头了。”

  江晏看着锅里那满满登登的羊肉卷,一挑眉毛:“这不得有三斤?”

  纪天星夹了老大一筷子肉放进江晏的蘸料碗里,在那里脆生生地嘀咕个不停:“管它几斤呢……你早上和中午肯定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晚上再不吃够了,身体要撑不住的……”

  江晏笑了一下,把肉在酱料里随意拌了拌,大口塞进嘴里——食欲好像被那几口汤给激醒了,他现在确实饿得很厉害。

  “有干粮么?”

  “有。”纪天星瞥了一眼炉灶上的蒸锅:“等会儿吧,还没好呢。”

  江晏于是不再说话,专心吃肉吃菜。

  一大锅肉和酸菜,两个半大小子。

  砂锅里很快就见了底。江晏在汤里捞了捞菜毛,实在是捞不大起来了,于是随口道:“干粮还没好啊,菜都没了。”

  纪天星终于放下筷子,回到了灶台边上去,江晏从蘸料碗里抬起头,有点期待:“你热了什么干粮啊,这么久。”

  “不是干粮,是蛋糕。”纪天星掀盖子瞅了一眼,把蒸锅端开了。

  “蛋糕?”

  “今天不是你生日么?”纪天星道:“我回来路上想买个蛋糕来着,结果树西上那家蛋糕店已经关门了。”

  他垫着棉屉布,把蒸锅里头的搪瓷盆拿出来,扣在了盘子上。一个黄澄澄的蛋糕胚子落了下来:“我就自己动手啦。”

  江晏半晌都没说话。

  他过阴历生日,年年日子都不一样,家里也就奶奶记得。今年赶上葬礼,没人提起这个事,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纪天星回过头,看见江晏的神色,有点迟疑:“你要是不想过……就把它当个普通的干粮吃了吧。”

  “……过吧。”江晏道:“一码归一码。”

  他走过去,掰下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香甜柔软,不比外头烤出来的那种蛋糕差:“好吃,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我姥姥跟包子铺隔壁做点心的师傅学的。”纪天星看着他,大眼睛弯了弯:“可惜家里没奶油……不过有别的。”说着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瓶草莓果酱,还有一盒黄桃罐头,拿水果刀把果酱抹到了蛋糕上头,又切了几块黄桃放上去。做完这些,他歪头观察了一番:“嗯,将就吃吃吧。”

  江晏笑了,直接上手去掰:“这是什么将就?都比外头卖的漂亮了。”

  纪天星仰头望着他,认真道:“小晏哥,十六岁生日快乐。”

  他的眼睛本来就大,仰头看人的时候完全睁开,又格外大了一圈儿——圆溜溜的,毛茸茸的,透着少见的乖巧温顺,让人心软得不知怎么是好。

  江晏咬着嘴里的蛋糕,笑了一下:“嗯。其实虚岁十七了。唉,你要是不说,我都觉得自己二十好几了。”

  “什么嘛。”纪天星立刻道:“你不要总在那里装大人啊!”

  他刚刚明明那么乖那么软,结果一句话的功夫就炸起毛来。江晏的笑容更大了些,掰了一块带黄桃的蛋糕,递到纪天星嘴边:“不说这个了,吃。”

  两个人分着吃完了蛋糕,江晏终于有了一点饱的感觉。而一直强压着的浓重倦意也在这时候涌了上来。纪天星看出了他的疲惫:“你去躺一会儿吧,我来就好了。”

  江晏没坚持,简单洗漱完,就径自回到屋里躺了下去。出殡前家里的香不能断。他头天夜里守香,几乎只眯了一会儿。火化又要抢头一炉,全家今天早上三点钟就出门了。倘若不是这顿晚饭,他觉得自己其实还能撑一撑,但好像人一舒服,反倒彻底撑不住了。

  他睡了不长不短的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感到身边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毛衣领子被拉开了。

  江晏一下子醒了,但没有睁眼。他感到纪天星轻手轻脚地靠近他,把什么东西涂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下下轻轻揉着。

  细软的手指落在皮肤上,那种燥热感又来了。但不再是让人失措的。它只是似有若无地在那儿,像皮肤下阴燃的一点点火。浆果清甜的味道和酒香一起缓缓在空气里漫开,热意里透着清凉。

  是甜星星(73)泡的酒。江晏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了,他姥爷年年也泡。

  片刻后,轻柔洁净的呼吸落在皮肤上,凉凉的,有点痒,又有一点香。

  江晏睁开了眼睛。纪天星的脸靠得很近,睫毛浓密纤长,那个过分精巧的小鼻尖几乎碰到了江晏的皮肤。

  还有他的唇。房间那么昏暗,他的嘴唇看起来居然还是那么红。

  他正在那里认真而小心地吹着江晏的伤处。

  那种冲动又来了。江晏只想按住他的后颈狠狠咬上一口,但伸手时居然克制住了,只是摸了摸纪天星浓密的头发。

  纪天星退开了些,目光里只有担忧:“醒啦。”

  “嗯。”江晏半真半假道:“这么上药多麻烦,你叫醒我就好了啊。”

  “想着你太累了,没舍得。”纪天星很自然道。他帮江晏拉好衣服,把酒瓶拧好放在床头,温柔道:“睡吧。”

  “睡不着了。”江晏拉过他,让他躺到自己身边:“几点了?”

  “不到九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的风雪声。

  纪天星在枕头上动了动,把被子帮江晏拉高,小声道:“雪又下大了。刚刚我给你妈妈打电话了,说你在这里住一晚。”

  “嗯。”江晏应了一声。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纪天星难过道。

  被子里很暖和,彻骨的寒意早就无影无踪。江晏望着纪天星的眼睛,那股燥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心里只剩下了一片清凉:“不想。没什么好哭的。”他低低道:“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人人都有这一天的。”

  纪天星咬着嘴唇,喃喃道:“是啊……可是你……”

  江晏摸了摸他的后背:“我真的没事儿。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喜乐也走了。”

  纪天星的眼泪终于冒了出来。

  江晏却笑了:“你怎么变得爱哭了。小时侯不这样啊……”

  纪天星这次没有反驳,他吸了吸鼻子,紧紧抱住了江晏。

  江晏把他抱在怀里,像抱住了一颗温暖柔软的心脏。痛苦和死亡都是真实的,生命也是真实的。死亡在外面,生命在他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亲了亲纪天星毛茸茸的发顶,却感到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自己眼角滑了下来。

  不过那滴水很快就消失了。江晏起身伸手,够到了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手指勾出了胸口衣袋里的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颗温润无瑕的羊脂玉平安扣。

  纪天星茫然道:“你过生日,怎么送我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