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7)

2026-06-06

  金宝珍说关了的,怎么了?

  没怎么。江晏道。

  他心里明白了。是江显声。江显声抽完烟总是懒得好好划上窗梢——那个窗梢因为窗框年久变形,有点紧,划到底后往外拨很费劲。但金宝珍和江显声整日忙着,谁也不关心这等小事。偶尔窗子开了,他们就互相指责,借机吵上一架。

  所以他只能说没怎么。经验告诉他,在金宝珍忙着的时候冲她告江显声的状不是个好主意。

  别学你爸似的,一天老疑神疑鬼。金宝珍数落完,语气又缓下来,说妈忙着盘货,明天回去,你自己吃点好的。

  她永远是这一句:吃点好的。

  没有再多了。

  当然总比江显声强。江显声接到他的电话,只会说我忙着,有事找你妈去。

  电话挂断,只剩下嘟嘟声。

  金龙鱼还在啪啪地蹦,把本就不多的水又扑腾出去一些。地板已经全淹了。

  江晏面无表情地坐了好一会儿,终于拖着身子站起来,去卫生间找水桶了。他把两条大鱼捞出来,放进水桶,拎去卫生间,一个人打扫了客厅的残骸。

  破掉的水族箱太大了,一个人搬不了,他只好把它留在那里。

  做完这些已经一点多了,江晏慢吞吞地回到卫生间,发现卫生间的地上也全是水。两条金龙鱼一东一西,正在地砖上喘气。

  水桶太小,鱼得了水,不但不消停,反而扑腾得更厉害,直接蹦了出去。

  江晏看着那一张一合的腮,感觉自己也有点喘不上气。

  他接了水,把鱼放回水桶。金龙鱼缓过劲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扑腾。

  江晏盯着桶里的鱼,站了好半天,最终把塑料水桶盖子紧紧地盖了上去。

  他提着水桶出了门,走前还不忘把家门仔细反锁了。

  外头雪还下着,风吹在湿淋淋的手上,又冷又疼,他甚至懒得把手套戴上。拎着这样的东西,自行车是没办法骑了。他一个人较劲似地提着桶往江边走。一桶水加两条鱼,看着好像不多,拎起来走路,却越走越沉。他身上开始冒冷汗,被江风一吹,又有点头晕。

  快走到巷口裁缝铺的时候,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自己窜过去了。

  江晏正默默咬着牙埋头走路,也没理会。结果那团东西在不远处停了一会儿,又窜回来。

  江晏下意识抬起头,发现居然是纪天星。

  那小神经正歪着脑袋看他,声音脆凌凌的:“怎么又是你?”

  他雪白的小脸被风吹得有点泛红,帽子手套都没戴,可看上去好像一点儿都不冷。

  江晏本来心里是很沉的,脑袋也迷糊着,猛然看见是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嘴道:“我还想问你呢。”

  纪天星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狡黠一笑:“你又偷了什么呀?”

 

 

第4章 春水寒 4

  江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小神经果然是小神经,有意思时很有意思,讨嫌时也真的很讨嫌。但他现在太累,笑不出来,只能冷淡道:“反正没偷你的。”

  纪天星眉毛一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晏也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手里的桶变得特别重,他用力往上提了提,一阵天旋地转,当场站立不住,往前一扑。

  纪天星闻声回头,吓了一跳,立刻跑回来,关切道:“你怎么了?”

  江晏眼前发黑,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没吃饭,头晕晕的?”纪天星蹲下来,热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江晏艰难地嗯了一声。

  纪天星在口袋里掏摸,片刻后,一颗棕色的圆球塞进了江晏的嘴巴里。

  甜蜜醇厚的东西在舌尖上飞速化开,江晏抿了抿,竟然是巧克力。他慢慢咽下去。

  好一会儿,世界才终于慢慢恢复了清晰。他的头好像也没有那么晕了。江晏摇摇晃晃地坐起来,裤脚碰到了地上的水——刚刚从桶里洒出来的。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他看着裤脚的水痕往上爬,很愁闷地想着。

  “哎呀你是不是傻了!裤子湿了!”热乎乎的小手又伸过来,双手握住江晏的手腕,非常努力地想要把他拽起来。可惜人小力微,完全拽不动。纪天星急得跺脚:“你动一动呀!”

  江晏回过神,终于努力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特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个……谢谢你啊。”说着重新提起了水桶。

  “你干什么去呀?”纪天星仰头看他,大眼睛里全是担忧——半点都不讨厌,也不神经,那是充满善意的眼睛。

  “去销赃。”江晏小声道。

  纪天星立刻警觉地后退了一步,开始瞪他。

  “逗你玩儿的。”江晏像大人那样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谢谢你的巧克力。”

  “哼,就剩那一颗了。”纪天星又不高兴了。

  江晏想说什么,他又主动把头伸过来,好奇道:“你桶里是什么呀?”

  江晏赶忙揭开盖子给他看。

  “诶,是龙鱼!”纪天星很惊奇。

  “你认识?”江晏也有些意外。普通人家养这个的人不多,他家是为了做生意的风水。

  “嗯。”纪天星的神色黯淡下去:“以前家里有好多。”

  “你爸妈也做生意的?”江晏有了一点精神。

  “我爸是。”纪天星小声道:“不过现在不是我爸了。”他抬起头:“你拎这个干什么去呀?”

  江晏的声音又低下去:“放生。”

  “放到江里去么?”纪天星追问。

  江晏点头:“放生都放江里的。”

  “这个天气会冻死的。”纪天星同情道:“这是热带鱼。”

  江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真的,这个天气,放进江边的冰窟窿,就不是放生,是杀生了。他该想到的。但今天好像从早上起来就有点晕,脑子都不转了。

  “家里没地方养了。”他终于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愁苦。

  “你真不要了么?”纪天星追问道。

  江晏沉默,他说不清。江显声肯定会去买新的水族箱,但那不知道要花上多久。

  “江边那条街卖热带鱼。”纪天星道:“你要不要问问老板,要是人家收鱼,你就便宜卖给老板嘛。”

  江晏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对啊,我刚刚怎么没想到。”他一下子有了主意。“那我去江边看看。”

  说完踌躇了一下,还是主动道:“你要一起来么?”

  纪天星上下看了看他,严肃道:“唉,一起吧。不然你又倒地上可怎么办?”

  “我就是没睡好。”江晏努力解释:“我太困了……”

  纪天星直白道:“我看你是饿的。”

  “我不饿。”江晏道。

  纪天星不说话了,他用一种很同情的眼神看着江晏。

  江晏只好假装没看到。

  两个孩子走到沿江路上,那里一条街都是卖水族设备和热带鱼的。江晏一家家问过去。他不是卖,是问能不能付点钱,把鱼暂时寄养在这里。答案总是不行。最后一家老板看他是个孩子,大冬天手都冻青了,又讲得诚恳,说可以是可以,但养死了我不负责,你这鱼现在看着已经不怎么精神了。江晏想起了金宝珍缺货时给人家打欠条,立刻道:“那我给你立个字据。”

  老板有点意外,随即又笑:“不得了,还懂什么叫立字据。”说着真的给他拿了纸笔。

  江晏一笔一画在那儿写。本来正趴在鱼缸前看大地图鱼的纪天星跑过来,仔细瞅了半天,最后小声在他耳边道:“你把每天要付多少钱都写上,条子得写两张。”

  江晏点头:“我知道。”

  写完条子,老板已经把鱼放进空缸了。金龙鱼经过一番折腾,状态萎靡。但江晏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他向老板认真道谢,和纪天星一起走出了店铺。

  天色灰蒙蒙的,雪大得跟鹅毛片一样。江晏习惯性地往江堤走。纪天星眯眼跟着他:“你不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