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8)

2026-06-06

  “有点儿。”江晏承认。

  “那你还不回家。”纪天星不能理解。他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因为没偷够数……”

  “我不是小偷。”江晏无奈:“你上回看见的金首饰是我妈的……”

  “谁家小孩好好的把亲妈的金首饰带出门啊?”纪天星斜眼看他,一副“你少骗我”的样子。

  江晏也拿眼睛睨他:“你非说我是小偷,那我还说你是骗子呢。”

  纪天星提高了声音:“我怎么是骗子了?”

  “谁家塑料文具盒值五十块啊?”

  纪天星梗起脖子:”那是从香江带回来的!你懂什么!”他转身要走:“不和你说了,土包子。”

  江晏赶紧拉住他,想都没想就道歉:“唉,我没见识,你别生气。”

  纪天星看看他拉着自己的手,表情又和缓下来,咕哝道:“本来就是么。”

  天很冷,雪又大,沿江的马路上没什么人。但纪天星的手很温暖。江晏忽然不想去江边坐着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多交一个朋友。

  “你想吃点什么?”他开了口:“我请。”

  纪天星一副得意样子:“我就说你饿了嘛,你还不承认。”

  两个小少年于是又从江边往回走。商量着吃什么是好。纪天星说不出来,他知道江边有卖水族箱的,知道上码头路有银行,树西上有许多小饭店,宁安巷最中间的街口有间裁缝铺……更多就不知道了。犹豫了很久,他说想吃带馅儿的,树西街上挺多家那种小馆子。

  江晏从小就在安乐里住,对附近一街一巷都熟悉得不得了。听了纪天星的话,他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倒也不用走那么远。”

  说完拉着纪天星的手,从宁安巷钻进了缆绳胡同。那里有家做锅烙的老店。

  饭口早就过了,可店里人还是不少。老店店面上支了个旧得快看不出原色的幌子,上书“金牌锅烙”。店门上的牌匾还是木头的,写着“老盛锅烙”。小胡同里四周都清净,热闹好像都堆在这一处了,店里进进出出,边上有个开着的窗子,里头一口大锅,窗前排着短短的队。

  纪天星很惊奇。

  江晏拉着他,非常灵活地钻进去。店里桌子椅子都挨得紧凑,连墙上都钉着那种长长的窄桌。

  江晏在窄桌尽头找到了两个并排的空位。他熟练地从豁口的菜单夹上撤下一张薄薄的粉纸菜单,拉过栓在塑料绳上的破烂圆珠笔,一起递给了纪天星。

  上头没太多东西,就几样锅烙,几样汤,还有几样酒水饮料。纪天星低头看了半天:“哪个好吃啊?”

  “我喜欢吃三鲜的,还有西葫芦鸡蛋的。”江晏道:“你呢?”

  纪天星想了想,有点矜持道:“嗯,那就这个吧。”

  江晏飞快地划好了,跑到收银台去。后厨三口大铁锅,锅烙和汤都出得很快。没多久,他就端着个大托盘回来了。

  素烩汤是新出锅的,木耳干豆腐胡萝卜都切丝拿淀粉水烩了,淋了打散的鸡蛋。盛出来时撒一把新炸的土豆丝和一撮香菜。咸鲜口的汤,里头该有的都有,天冷时吃一口,落进肚子里很踏实。锅烙就是本地人爱吃的那种带馅的东西,油汪汪的,底下脆,里头鲜。三鲜的放了足够多的海米和虾籽,西葫芦鸡蛋的放了足够多的虾皮。

  纪天星吃了几口,立刻快乐起来:“好吃!你怎么不吃!”

  江晏拿铁皮勺子慢慢搅着汤:“烫。”汤碗很热,他拢在手心里,暖手。拉着纪天星走了一路,一只手早就暖起来,另一只却还有点僵。

  纪天星放下筷子,正色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江晏停下了搅动,扭头看他:“我叫江晏。”

  “燕子的燕么?”纪天星歪头。

  “不是……”江晏摇头,一时想不出“晏”能组个什么词出来。

  纪天星伸出白白的手心:“怎么写呀?”

  江晏拉过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下来。

  纪天星小声道:“你两只手怎么冷热不一样啊。”他很自然地握住了江晏还冷着的那只手,换了只手拿起勺子,开始喝汤:“汤也好喝!”

  外头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色明亮起来。店里热热闹闹的,锅烙的油烟味又飘过来。江晏任由纪天星拉着手,扭头尝了一口汤。

  今天的汤是挺好喝的。他想。离开的时候要打包一份当晚饭。

 

 

第5章 春水寒 5

  雪一下,江畔彻底回到了冬天。皑皑的雪在房顶上积了三寸来厚,最底下一层是冰。天倒是晴的,空气有种寒沁沁的清爽。

  东南向的老房子,大清早太阳就亮得晃眼睛。纪天星很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一吸气就打了个大喷嚏。他嘟着小脸飞速穿好衣服,起床去吃早饭。

  何玉秋不在,灶台的砂锅里留了小米粥,一颗咸鸭蛋和两根酸黄瓜放在边上。纪天星一开学,她就在附近的包子铺找了个活计,每天四点半就出门去上班了。

  姥姥前年刚从国营百货公司退休,本来有一份足够生活的退休金。可是她现在要养纪天星,那份退休金就不大宽裕了。其实节俭一点,倒也不是过不了日子。但她预备着攒点钱,来年送纪天星去上补课班。她希望纪天星能考个好高中,这样将来才有希望上大学。

  平心而论,平江中学的升学率在公立学校中还算可以。它是这附近所有小学的对口中学,全校有一百多个班。问题是学生来源比较复杂,学校不好管理,校风也就比较难评。至于分到什么样的老师,更是完全看运气。这里最好的学生当然能上省市重点,最差的那些却打架斗殴出过人命。

  何玉秋已经养出了一个不省心的纪妙菲,因此对纪天星的未来也感到担忧。她对纪天星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好好学习”和“人得自立,自己养活自己”。

  姥姥文化不高,她讲的话却总是很有道理。问题在于道理很多时候并不管用。纪天星觉得她当年对纪妙菲肯定也没少说过类似的话。可惜这些话对一个人最终要过怎样的人生好像并没有什么影响。

  纪天星每次听到那样的叮嘱就犯愁。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他往书桌前一坐就浑身难受。至于什么“自己养活自己”,更是不可思议。纪妙菲总说李进东的钱多得几辈子花不完,纪天星是他唯一的儿子,难道当爹的还能让儿子讨饭去么?

  结果李进东还真的做得出:此爹一毛不拔,倒坑娇妻十几万。理由是纪妙菲搞人身伤害,他得索赔。

  至于儿子,据说外头有人又给他生了新的,而纪天星这个小王八蛋既然和纪妙菲一条心,那么不要也罢。

  总之一夕之间,生活就成了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纪天星现在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了。

  姥姥很认真地告诉他:咱们星星是男孩子,将来要做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凡事总想着靠别人。因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别人是别人,你自个儿是你自个儿。然后又有点伤感地说,姥姥现在还在,等姥姥没了,你就得全靠自己个儿了。

  妈妈已然不知所踪,就剩姥姥在身边。要是姥姥再没了……纪天星实在是吓到了,夜里偷偷在被窝里掉了好多眼泪。再醒来他就不再耍脾气了,而是乖乖开始学着做事。

  系鞋带,穿衣服,洗碗,扫地,烧水,收拾炉灶……

  现在他做这些已经很熟练了。但偶尔姥姥不在家,他还是会犯懒,恨不得一整天都在床上躺着睡大觉。可惜现在没有保姆伺候他了,躺在床上,饭不会自动排队走到他嘴里。而且白天不生火,屋子里太冷,越是躺着,越是遭罪。

  于是他只能一个人在床上扭动哼唧,哼唧够了,苦大仇深地爬起来,自己照顾自己,学着“自立”。

  当然只要一爬起来,他就把那些起床时的不高兴都忘记了。姥姥不在家,他把钥匙往脖子上一挂,可以随意出门玩儿——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