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生活嘛,大概就像语文课本上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纪天星一个人吃着早饭,小米粥稠厚,咸鸭蛋冒油,酸黄瓜酸甜脆嫩,咬下去咯吱作响。一顿早餐虽然简单清淡,倒也是有滋有味的。不过天气冷,他还是很想吃那种油汪汪,热腾腾的东西。
比如锅烙。嗯,其实锅烙倒也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搬来这么久,他总算是在这里交到了第一个男生朋友。
虽然这位大个子朋友看起来老是有点狼狈,身体似乎不好,脑筋也时灵时不灵的,还爱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可他脾气不错,人也大方……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笑话纪天星,看过来的目光也很正常,在纪天星去裁缝铺买拉锁和松紧带的时候,还会帮忙砍价。不像学校里那些脏煤球似的男生,一天到晚在身边起哄讨嫌,要么就呆头鹅似地盯着自己猛看,还有老是威胁着要揍人的……总之没一个好东西。
班上的女生倒是好很多,比如他的同桌祝晴就很可爱,是个笑眯眯又香喷喷的女孩子,经常请纪天星吃一毛钱一袋的无花果。还有前桌的沈楠,她愿意主动把自己的作业借给纪天星抄。他喜欢她们,想和她们一起玩儿,可是下课和女孩子们一起跳皮筋,大家都会被讨厌鬼们起哄。
纪天星烦不胜烦,最后选择课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作业。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这样一来,他在学校就能把作业写得差不多,回家就可以看电视了。
嗯,又是一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唉,要是能和江晏一个班就好了。纪天星想。他看着外面明亮的天色,又高兴起来。反正大礼拜六的,他可以去找江晏玩儿嘛。前一天回来的时候路过宁安巷,江晏给自己指了他家的那栋楼。昨晚姥姥给自己的毛皮小夹克换了新拉锁,他正好可以向这位新朋友炫耀一番。
想到这里,他飞快地吃好早饭,收拾干净碗筷,然后把门一锁,就像出笼的小鸟似地飞出了家门。
其实江晏并不在家。
天色刚亮的时候,江晏是从慈安寺的寮房里醒来的。不是他睡饱了,也不是寮房太冷,是诵经的声音嗡嗡响,让他睡不着了。
寮房空着,奶奶赵秀英不在。她是居士,在寺庙后街开了一间半死不活的香烛店,时不时就把店门一锁,来帮庙里干活。最近更是每天住在这边。每月初一庙里本来就有法会,要施斋,紧接着又是二月二,来上香祈福的人会很多。于是干活的人理所当然都很忙碌。江晏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赵秀英忙着烧香拜佛,从来不管家里的事,但有她在,江晏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得知水族箱坏掉,江显声果然雷霆大怒。他只字不提自己的疏忽,而是冷着声把江晏定性为金宝珍养出的废物,连家里窗梢坏了都不会修。听说金龙鱼被送到了江边的水族店里,更是暴跳如雷——据说是因为这样象征着把财运送人了。
他总是有办法把自己的错都变成别人的错。打电话前,江晏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懒得听这位大爹聒噪,隔着电话,心平气和地说周末想去看奶奶,就先不回家了,说完果断挂掉了电话。
然后当晚就没回去,并且今天明天也都不打算回去,周一直接去上学——因为按照经验,在江显声发怒期回家定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而金宝珍出现后,家里很可能又有大战。
僧寮的木板床狭窄坚硬,江晏躺在上头,心里倒很平静。一夜无梦,他总算睡了个好觉。
但黑甜乡不是归所,活人醒来,终究是要睁眼面对生活的。
江晏安静地起床,去斋堂吃早饭。慈安寺不太大,据说以前破砖烂瓦的,一半是工厂大杂院,另一半被某个国营商铺拿来当仓库用。重新修起来,也就是这十几年的事儿。
僧人和居士都不多,雪一下,院子里有种很萧瑟的清净。斋堂里没几个人,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忙着。饭菜就那几样,雪里蕻,白馒头,一小勺辣萝卜丁,配大米粥。打饭的居士祁奶奶认得江晏,冲他笑一笑,从大桶底下捞粥给他,于是那粥稠得简直像一碗大米饭。
江晏就在角落里吃饭。吃好了,接点热水,把粥碗涮干净,连着米粒一起喝下去——奶奶总说佛观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他也不知道须弥山是什么,只知道饭碗吃得干净点儿,居士们好洗碗。
等他吃完饭,僧人的早课也结束了。他与他们擦肩而过,到寺庙后院去。那里还有几个偏殿,供的不是佛菩萨,是别的神仙——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和尚庙里会有财神爷和三太奶,但人家确实就在那儿。
赵秀英正在财神殿里头慢吞吞地摆贡品。
看见江晏过来,她依旧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只是非常顺手地从供桌上掰了个香蕉塞到了他手里。
江晏:“……这不好吧?”
赵秀英对财神爷不慌不忙地拜了拜,用一种把进价两块的蜡烛卖到二十块的语气道:“哦呦,那么大的神仙,享得供奉多了去了,不会在意给小孩子一个香蕉的,是吧,财神老爷?咱们财神老爷是人间第一神,最是大方敞亮了……再说了,晏晏往后也少不得好好孝敬您老呢……”
她就这么把江晏的往后给许出去了。
至于“人间第一神”这个称号……江晏记得她每次拜三太奶时夸人家是“人间第一仙”,当然拜菩萨,就是“人间第一菩萨”……
反正不管是谁,在她口中都能捞个“第一”当当。
神像不语,非常威严地看着地上的祖孙。
江晏无语,非常愁闷地看着手中的香蕉。
赵秀英摆完了贡品,压着声音催他:“赶紧吃啊,不吃白不吃,外头卖得可老贵了。”
香蕉是南方水果,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千里迢迢运过来,当然不会便宜。但江晏对吃的东西向来没什么欲望。他开口道:“奶奶……”
赵秀英赶紧摆手:“甭管是你二叔手脚不干净,你大姑又受窝囊气还是你爹又发神经……都别跟我说,我可管不了。”她恹恹道:“你也甭管,离远点儿算了。一大帮子冤亲债主,由他们自个儿折腾去吧……”
江晏:“……不是那个。”他声音平板:“昨儿下午去武馆,做饭的吕姨让我问问你,能不能给她找个做法事的。她说她老伴儿去世后,家里老有黑影坐在床头上。”
“她做噩梦了吧。”赵秀英嘟囔道:“行行行,你去和她说,礼拜一过来找我,我给她找个人看看。对了,你师父最近咋样?”
“还那样。”江晏道:“喝茶看报纸,一天二两酒。”
江晏小时候瘦得像豆芽菜,又不怎么爱吃饭,一天到晚不说话,开口也是猫叫一样细软。江显声很看不上他那副弱鸡样子,刚好长乐园永宁巷里有个破武馆,于是花了点儿钱,把江晏送进去,指望他变成个阳刚男人。金宝珍对此毫无异议——正好不用找人看孩子了,反正一个月就几百块钱。
武馆小时候算托儿所,现在大概算课外班。师父老于头年纪一把,性子散漫,对什么都不太上心。说是开武馆,其实就是混日子。每每让教一点真功夫,老头子就打哈哈——大概是怕教得太快,不能长久地收学费。
老于头手底下的徒弟总是来了又走,江晏算是留得长远的。他五岁上学那年进去的,松松散散地呆了六年,学了点儿螳螂拳鸳鸯腿之类的花架子,能比比画画地舞几招太极剑,还能照猫画虎地打一套完整的八卦掌——在旁人看来,他其实也没正经学成个什么。个子倒是长起来了,然后又成了江显声嘴里的“傻大个子”。也不知道这位当爹的到底为什么那么看不上自己的儿子。
“……行啊,凑合在那儿呆着吧,混个好身板儿。你师父今年七十五了吧?”
“七十六了。”江晏道:“最近可能呆不住。大师兄……就是师父的大儿子下岗,带着全家从隔壁市搬回来。师父说等他安顿完再让我们过去……可能得两三个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