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82)

2026-06-06

  大家于是便对着天气感慨了起来。纪天星与邻居们寒暄过,迈开长腿,一步两级,飞一样窜上楼梯。

  家门开着。他清亮地喊道:“我回来啦!”

  何玉秋的应声却有些迟疑。纪天星提着东西跑到门口,看见她有点紧张地对电话那头道:“星星回来了……”

  纪天星停下了脚步。穿堂风从厨房窗户吹向大门,他迎风站着,感觉太阳的暖意被带走了许多。

  何玉秋握着电话听筒,望来的目光有点祈求的意思:“星星,是你妈妈。你……你要不要跟她说句话?”

  纪天星避开了姥姥的目光,自顾自换了鞋,放下东西向卫生间走去:“那是谁?不认识。”

  每一次,他都是这么说。这一次,不过是又多说一次。

  电话里的声音高亢尖锐,却模模糊糊听不清楚,纪天星也不想听。姥姥对着那边讲话,声音里都是无可奈何:“……唉,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哗哗的流水声把后面的声音都盖住了。纪天星洗了好久的手,直到水管里的水变得冰凉无比,才终于关掉水龙头。

  出了门,姥姥已经挂掉了电话。

  纪天星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在茶几边坐下,翻着袋子噼里啪啦地开了口:“今天外头好热。我买了黄瓜和西红柿,那个黄瓜可新鲜呢,刺儿直扎手……小毛桃和沙果也下来了,我洗几个你尝尝……”

  “星星……”何玉秋迟疑道:“你妈妈来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你了……”

  换做是往日,一个电话,打过了也就打过了。纪天星只当那是一阵风,何玉秋也很少揪住话头多说。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姥姥不肯让这个电话就这么过去。

  纪天星冷了脸,不说话了。

  何玉秋道:“唉,哪怕打个招呼也好啊……”

  “咱能别提她了么?”纪天星硬声道。

  何玉秋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姥姥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过不来。但她也没有真的不管你。这不是,高考考完了,她给你汇了学费过来……”

  “早说过了,我又不认识她,凭什么要她的钱。”纪天星冷冷地起身,不想再多说话了。

  “星星呀。”何玉秋苦口婆心道:“你再是生她的气,她也是你妈妈呀。她总是念着你的。这么多年,并不是姥姥一个人在养你的……”

  纪天星一下子就来了火:“养我?你大半夜起来给我去补课班排队报名的时候她在哪儿呢?你大冬天踩着齐膝深的雪去上班挣钱的时候,她又在哪儿呢?这些年谁陪我说话替我担心,谁又给我做饭添衣?她是天上的神仙么?隔着八千里路云和月养我?”

  何玉秋深深叹气:“那是两码事……她有给你汇钱的……”

  纪天星感觉火气已经摁不住了:“她的钱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么?给我一个亿我也不稀罕。何况这几年根本就是一分都没有。怎么,现在看我考上好大学了,觉得我以后能赚钱,靠得上,又想起来要送人情了?”

  这话说得太过难听。何玉秋终于色变:“星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

  “我没妈!”纪天星斩钉截铁道。

  “纪天星!”何玉秋肃声道:“她纵然有千万个对不起你,可是……”

  “没有可是!”纪天星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对不起就是对不起!她休想往回找补,我都说了,我没这个妈!”

  何玉秋也提高了声音:“你再是生气,她也生过你养过你!”

  “那我还她!”纪天星道:“有什么了不起!她花过多少钱我都还她!大不了这条命我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砰地一声。

  纪天星猛然回头,看见江晏双手拎着大堆东西站在门边,歉意道:“哎呀,西瓜不小心磕门框上了……”他的目光在纪天星和何玉秋脸上挨个转了一圈儿:“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何玉秋敛了怒意,重重的叹了口气:“是小晏啊……快进来吧。”她走过去给江晏拿拖鞋:“你看你……又买这么些东西做什么?这都挺贵的吧……”

  “不是买的。”江晏笑笑,带着点苦恼的意思:“我妈去收账,有个水果店老板说现钱不宽裕,款项就拿东西抵了。她也不想想拿回来怎么办。那么多箱水果堆在那儿,我现在真是挨个亲戚往外送,再送不出去就全烂家里了……”他放下东西,窥探着何玉秋的神色,安慰地笑笑:“星星怎么惹您生气了?您跟我说说,我帮您批评他。”

  何玉秋抚了抚心口,声音都有点哽咽了:“没什么……小小年纪,犟种一个,我这辈子心跟他们操得稀碎……”

  纪天星远远站着,眼睛一直在姥姥身上,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江晏看了他一眼,对何玉秋笑道:“他说他天天劝您大晚上不要钩毛活儿,您不是也不肯听么。他没法子,做家教赚了点儿钱,赶紧去给您挑了个新花镜……那花镜用着还成吧?”

  何玉秋神色和缓下来:“一开始有点儿晕,现在倒挺合适的了……”

  “您不愿意去验光,他前后偷着去换了两次呢。”江晏道。

  何玉秋恍然:“我说呢……”她擦了一下眼角:“这孩子……”

  纪天星终于开了口,是有点恼火的意思:“江晏!”

  “我就知道他什么都没跟您提。”江晏笑道:“您别跟他置气啦,他就是个孩子脾气。话赶话的时候我可是没少挨骂……”

  纪天星立刻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看,这就来了。”江晏两手一摊,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快来和姥姥说两句好话,不然咱俩今天都吃不上姥姥烙的韭菜盒子了。”

  纪天星明白他的意思:江晏这是在那儿搭台阶呢。

  他期期艾艾地慢慢蹭了过去:“姥姥……”

  “行啦。”何玉秋半嗔半叹,无可奈何道:“姥姥还不知道你么。”她抚了抚纪天星单薄的肩膀:“有些事儿,等你长大,慢慢就明白了。”说着冲江晏笑了笑:“坐呀,我这就烙盒子去。”

  她光顾着和江晏说话,没看见纪天星再度咬紧的嘴唇。

  “我来帮忙。”江晏冲纪天星使了个颜色,挽着何玉秋去厨房了。

  纪天星独自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说笑的动静,终于又慢慢走了过去。

  早饭是韭菜盒子和小米粥,配一点黄瓜腐竹拌的凉菜和江晏带过来的酱牛肉。吃完了,何玉秋就上班去了。

  纪天星送姥姥出门,回来看见江晏又包了好几个盒子,把剩下的馅儿都用完了,这会儿人正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锅铲,在那儿烙盒子。

  他高高大大地站在那儿,平底锅和铲子在他手里就跟小玩具似的,于是烙韭菜盒子也能烙出个怡然自乐的样子来。

  纪天星笑了一下,又不笑了。姥姥去上班时已经不生气了,所以他也必须假装不生气了。但他心情仍然很坏。

  听见脚步声,江晏回头望了他一眼:“该换煤气了,等下我过去一趟。”

  灶台不是常年都烧的,天热时纪天星家里用煤气做饭。煤气罐很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江晏来帮忙换的。

  纪天星嗯了一声,走过去接过了锅铲,翻动着锅里的盒子。

  江晏拿过旁边放着的西瓜:“哎呀,撞裂了。正好不用切了。”说着轻轻一掰,西瓜分成了两半:“就这么挖着吃吧。”

  纪天星瞥了他一眼:“你进门时故意的吧。”江晏灵活的要命,拎的东西虽然多,也不至于撞门框撞得那么狠。

  江晏笑笑:“是呀,不然能怎么办呢。跳进来大喊一声:你们别——吵——了——你听听那像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