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83)

2026-06-06

  纪天星忍不住笑了。笑过了,又有点黯然:“你都听到了。”

  “嗯。”江晏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别的倒也罢了。讲话要避谶的,星星,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纪天星低声道:“迷信。”

  “你就当我是吧,图心安嘛。”江晏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了:“再说了,什么还不还的,本来就不用还。你未成年,法律上纪妙菲对你有抚养义务。”

  “我早不认她了。”纪天星低声道。

  “你不认她,难道和钱也有仇么?”江晏轻笑:“给你你就拿着。反正拿了也可以不认……我这么说,你不会觉得我心狠吧?”

  “怎么会。”纪天星摇头道:“你是对的,那是聪明的做法。可我做不来。”他倔犟道:“我讨厌这样,黏糊糊的不清不楚。一刀两断就是一刀两断,这辈子再不相往来。我就当命里没有过这么个人。”

  江晏不笑了。好一会儿,他才他轻轻道:“人活在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理个清楚的。”

  “能理清的。”纪天星坚持道:“只看愿不愿意。”

  “但是你姥姥……”

  “她是她,我是我。”纪天星斩钉截铁:“生病的那一年我就想好了,等以后工作赚了钱,我就把纪妙菲养我花的钱都还她。”他关掉煤气,把烙好的韭菜盒子盛了出来。

  江晏不说话了。纪天星回头,看见他在那儿盯着西瓜:“想什么呢?”

  江晏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打量先吃哪一半。”他抽出个勺子,挖了一大块瓜心向纪天星递过来:“尝尝。”

  纪天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很甜很起沙。他又快乐起来:“好吃,你也吃。”

  江晏毫不犹豫地把剩下那一半塞嘴里了:“嗯,确实还行。”

  “等会儿吃那个。”纪天星道:“都是水,不顶饿。先把韭菜盒子吃了吧。”

  其实先前已经每人吃过两个了,但他们这个年纪,好像吃多少都不嫌多。两个人头对头安静吃饭,最后盆干碗净,连半点儿食物都没有浪费。

  江晏在那里洗碗,纪天星把屋子里所有的窗纱都拉下来,给如意收拾笼子。

  等江晏收拾好厨房出来,看见纪天星正在茶几上用镇纸给小鹦鹉去火麻仁的壳。种子颗粒很小,外壳光滑坚硬。他用布片把它们包起来,镇纸轻轻碾过,然后再一颗颗把白色的种仁挑出来。如意正蹲在他肩膀上探头探脑。他做这些事时是很温柔的,好像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安静柔软,看不出丝毫的炽烈与决然。

  夏日太阳大,挡了窗纱,屋子里也还是明亮的,只是那光亮会变得朦胧而柔和。它落在纪天星身上,让江晏只能想起油画。

  江晏放下洗好的水果,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静静望着星星,心里很安宁。

  但即便是在这样安宁的时刻,他的诸多思绪也一直未停。

 

 

第54章 夏夜长 2

  江晏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星星。当年星星病得快要死了,纪妙菲都没有回来,可见对这个儿子也就那么回事。往事历历在目,回头仔细想想,星星那时说不要妈妈了,并不是一时的愤怒,而是在纪妙菲开口的那一刻,就觉察了自己已经被抛弃的事实。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事不可能不恨的。要是明明恨着还要强迫自己原谅,那就是又受了一遍天大的委屈。江晏每每想到这里,总会心疼他。

  可是从某个很诛心的角度去看,江晏又觉得自己也可以理解何玉秋的苦闷。抛开亲情之类的表面文章不谈,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了,打工还能再干几年呢?而过日子处处都要钱。远的不说,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是个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江晏前些天才托金宝珍帮郑贺在开发区的一家高档大酒店找了个服务生的工作——那间酒店待遇很好,工资奖金加上各种销售的提成,应该足够小贺子在两个月间攒下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了。

  李同顺当时问过他,左右都是向金宝珍张一次口,为什么不顺路给纪天星也找个暑假工。纪天星的漂亮是人人都知道的,他如果应聘服务生店员之类的活儿,比小贺子要容易得多——面试都会相中他的。江晏回答说因为纪天星年纪太小,没人敢要——还是那句话,谁敢雇个童工呢?

  但其实江晏自己心里知道,就算纪天星年纪够了,他也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让星星去外头打工。一样是朋友,他可以帮小贺子找工作,但却完全不舍得星星去工作——太累了,想想就怪心疼的。而且星星那个脾气,也让人担心。若是依着江晏的性子,他简直想自己负担纪天星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他手里本来就有一笔积蓄,何况纪天星的学费又不高。L大不知道是不是政策保护的缘故,大部分专业一年学费只要两千,补助也给得不少。同样级别的高校,G大的大部分专业一年要五六千了。江晏有时候怀疑,纪天星是不是和郑家姐弟都报了师范大学一样,坚定地选择L大也是考虑到了念大学的成本问题。

  当然,供星星上大学这件事是没法明白放到台面上去讲去做的——那样所有人都会察觉到不对劲。不过有些话,江晏这么多年明里暗里,确实对纪天星说过好多次了。

  可惜星星在这方面始终没有丝毫要依赖江晏的意思。一方面是天性的缘故,一方面也是何玉秋把他养得实在太过自立自尊。

  江晏遗憾之余,对此又觉得十分安心——这样的星星显然不会被别人给的好处轻易引诱;可偶尔夜里天人交战,也会生出淡淡的怃然——恐怕自己也很难用金钱和物质去打动他了。

  确实如江晏想的那样,高考一结束,纪天星就迫不及待跑出去做家教了,如今每天至少要跑一户——对赚钱养家,让何玉秋早日享清福这件事,他并不是只在嘴上说说而已的。

  而江晏能做的,好像只有隔三差五过来,找借口给他买点东西而已。

  正是心念纷繁之时,一只白皙的手忽然探过,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纪天星关切道。

  “没什么。”江晏定了定神,随口道:“都是家里的破事儿。谢小芸快生了,我爸请的保姆做事不太行,他们想换一个。她家那边的亲戚也难缠……还有升学宴的事儿……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他起身走到衣架前,把书包拿了过来:“你高中的笔记……还有……”他从夹层里抽出了一个非常厚实的信封:“卖笔记的钱。”

  纪天星接过来,惊讶道:“这么多?”

  高考结束没多久,江晏就把纪天星和钱彦明的笔记和复习资料都要走了。这两个都是仔细人,笔记和资料都整理得特别好。江晏高考前复习,就是用的纪天星的资料复印件。

  高考结束,江晏把他们的资料又要走影印了。每年实验中学高考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几天,都有学生在校门口摆摊儿卖笔记。江晏那天也去了,不过他不是坐在那里等人来问,而是早早就在本地网络论坛上的家教信息板块发了帖子,联系好了买主。大老远过去那么一趟,只是为了向买家交货。当然因为他那个摊位人多,也顺手向其他路过的家长卖出去了不少。钱彦明的高考分数在那里,笔记胜在简洁明了,脉络清晰;而纪天星的笔记有规整得近乎印刷的配图,内容极为详细严谨。江晏耐心细致地跟家长们解释,为什么这样的笔记更适合普通学生。总之就这样搭在一起卖,两个人的笔记复印件都卖出去了不少。虽然不及状元们的笔记那般天价,但最后加在一起,收入也十分可观了。

  纪天星看了一眼信封,没数:“这是多少啊?”

  江晏笑笑:“九千。”

  纪天星严肃道:“你是不是往里添钱了啊?”

  “就添了点零钱,凑个整而已。”江晏又笑:“你别想东想西的,我记得都是实账,账本还在呢。彦明的笔记卖了一万六呢。我抽了一千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