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90)

2026-06-06

  金宝珍摆摆手,对纪天星一笑:“让江晏打个车送你回家。”

  后半夜,医院大楼上倒是仍然有许多灯还亮着。江晏和纪天星出了大门,仍能看见急诊那边通明的灯火。

  街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车了,道路尽头的天际呈现出一种浓重的紫色。

  江晏站在那里打出租车公司的电话,电话好半天都没人接,好不容易通了,话务员说当前没有车能接单,让稍后再联系。江晏挂断电话,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纪天星抱着书包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头已经垂下去了。

  江晏在他跟前轻手轻脚地蹲下,看着他昏暗之中恬然的面容。

  夜风宁静,他看了许久,终于轻轻碰了碰纪天星的脸:“星星,不能在这儿睡……”

  纪天星迷迷糊糊地眨了一下眼睛,又合上了:“嗯……”

  再碰,根本就没反应了。

  江晏摇头笑笑,把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胸前,然后背对着纪天星,把人拉到自己背上,慢慢站了起来。

  脖子上的手臂不知不觉环紧了,后背一片温软的热度。

  四肢百骸全都热起来。分明是大半夜的,却好像正午时分,背上有个太阳。

  江晏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背着纪天星一步步往安乐里的方向走。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天空中的紫色一点点变淡。

  长夜正在离去。

 

 

第58章 秋江远 1

  金宝珍说要来看何玉秋,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谢小芸出院以后,她当真提着礼物来了一趟,同何玉秋聊了好久的家常。不光是感谢纪天星,也是感谢何玉秋这么多年对江晏的照顾。何玉秋夸江晏懂事,她在那里撇嘴,说那都是面上的,小姨你是不晓得江晏气死人的本事——不管多大的事他都敢自己拿主意,也不知是哪里吃的熊心豹子胆。

  何玉秋笑笑说,这世上但凡有本事的人,哪个不是主意正的呢。你家小晏做事稳当,心里有数,以后是会有大出息的。

  纪天星那会儿正在屋里给家教的孩子备课,一半的心思却在长辈们的话头上。他想江晏的稳重和主意正,其实都是没有办法。就像谢小芸进医院的事儿,那不是赶上了么,你让江晏除了稳重还能怎么办呢。而且诸如此类的事从小到大其实发生过无数回了,只是金宝珍不知道罢了。

  至于有没有出息什么的……人活一辈子,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至爱至亲,就足够了。有出息听起来可太累了,纪天星只希望江晏平平安安的,能过得开心点儿。

  虽然江晏总是什么都不说,但他心里时不时还是会为江晏的处境感到几分难过。

  谢小芸和孩子平安出院后,纪天星和李同顺去过江晏家一次——是帮他搬东西。

  宁安南巷的那套房子是江家的老房子,虽说不是什么高门大院儿,也是一套有历史的好房子。江家三代人都在那里住过,江晏在那里出生长大,一直到如今。

  尽管抚养权在离婚时归了金宝珍,但这么多年江晏户口没有迁过,东西也没搬过。高二之后,他在金宝珍那边住的时候多,可宁安南巷的老房子始终也是他的家——这是亲朋好友都默认的。

  如今谢小芸带着孩子回来,江晏突然就说要搬家了。固然他从前也时常往金宝珍那边拿东西,但明确地提出搬家,这是头一回。

  没什么别的原因,腾地方而已。

  谢小芸九死一生,大人和孩子都很虚弱,需要有妥帖的人来照顾。保姆一个外人,怎么能靠得住呢?于是谢小芸娘家的父母便理所当然地跟着过来了。

  房子就那么大。

  没等江显声发话,江晏便主动说要去金宝珍那边住。江显声同意了。

  李同顺眼明口直,很不平地跟江晏嘟囔,说你爹本来就是那个意思,专等着你开口呢。江大老板精得跟猴儿似的,又想把你撵走,又不想太得罪你——不然哪能不和你商量就先让那俩老的进门。

  江晏悠然一笑,说早想搬了,不过是找不到机会开口。现在借着这个事儿,正好。而且我先提了,我爸对我多少还能有一点儿愧疚。

  李同顺听了直摇头。

  江晏神色自若,领着朋友们进门时还能冲亲戚们笑着打招呼——客厅里挤满了谢家和江晏的亲戚——江显声这回也算是老来得子,亲戚们自然是要过来道喜的。

  看见江晏,大人们神色各异,揣着明白装糊涂。谢家人嘴上客气,其实巴不得江晏赶紧走,江晏的四叔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人却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江晏仍是得体的笑着,说不用,没多少东西,你们聊。

  于是人人都有了台阶,可以不再理会他——反正江显声也不在家。偏又看见他身后的纪天星,立刻啧啧称奇:呦,这孩子是谁家的,俊成这样……

  纪天星看着这个阵势,心里就有气。听了这话,火气更大,心说俊不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哪颗葱!

  然而看在江晏的份上,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讲的,于是只能板着脸,冷淡地一点头。

  江晏把手搭在纪天星肩上,平淡自然道:我同学。

  东西是一早就收拾好的,几个行李箱,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纸箱。房间完全被清空了,只剩家具。江晏做事很有条理,箱子上都被油漆笔写了编号,行李箱上甚至还挂了小号的密码锁。

  几个人来来回回的,江晏和李同顺负责大件,纪天星负责小件和看行李,很快就都搬完了。

  纪天星抱着最后一个小箱子出门的时候,大人们正在逗江晏的弟弟。江晏正好上楼来,把钥匙交给了谢小芸。谢小芸紧搂着孩子,没说话——自打生了孩子,她对江晏的防备已经不再掩饰了。

  然而江晏只是平和地冲她笑了笑。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也没再看一眼自己的房间,就好像这只是一趟普通的路过,神色轻松得让纪天星无法理解。

  可江晏确实就是这样的。他总能毫无挂碍地放下。以至于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牵绊住他。

  纪天星本能地明白,这是好事。人不执着,就会少去很多痛苦。自己也是这样做的。

  可他又和江晏是不一样的——每当决心放下什么的时候,总是很痛。但因为心里觉得那是应当的,所以痛也会做。

  而江晏放下时总是很轻巧,如同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

  每当纪天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总是会为江晏感到难过。

  人可以这样飘零地活着么?什么都不曾真正拿起,所以也就无所谓放下。孑然一身,两手空空。

  这让纪天星在难过之余,心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我对江晏来说也是这样么?

  然而那种不安很快就散了。点点滴滴的往事在心头浮起,纪天星笃定地想,不,我是不一样的。

  仿佛要回应他的笃定似的。

  那天他们搬完家,吃过午饭,送走了李同顺,纪天星便留在金宝珍家里帮江晏整理东西。江晏的书柜搁架非常宽,里外能放两层书还有空余。纪天星清理空间,准备往卧室书柜上码书的时候,在角落的里层看见了一个木头匣子。匣子有好多层,他随手拉开最下面的那层,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高中时画素描的那个小单词本。陪伴它的是几根小金条和纪念金币,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小东西——纪天星画的小书签,他们一起出去玩儿的各种票根,慈云寺后园子里摘的拇指葫芦……甚至还有几张糖纸——全都很整齐地安置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原来有些东西,江晏很久前就把它们放在妥当的地方了。

  纪天星抿唇笑了一下,回头望去,江晏正背对着他,忙着拆箱子。那高大的身影半跪在地板上,人仍然是挺拔的,午后的阳光在他宽宽的肩背上晃啊晃的。

  趴上去是很舒服的。可惜现在江晏实在太小气了。

  纪天星在心里轻哼一声,收回目光,把那层小抽屉悄悄推回去,书籍原样归位,重新挡住了那个木头匣子,又用搬家带回来的书本上下填满了附近的空隙。

  搬过了家,江晏就忙碌起来。后半个暑假他一直在东奔西跑的,直到开学报到都没能闲下来。而开了学只有更忙——要军训,要参加社团,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处理。最重要的是,对学业的严苛是G大的传统,课业一上来就给了新生们老大的下马威。何况江晏还有一个店铺要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