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星星(98)

2026-06-06

 

 

第63章 秋江远 6

  秋末的院子里晾满了白菜和大葱,江晏只能推着自行车站在大门洞边,仰头望来。

  清晨寒重,他的呼吸间有淡淡的白气。朝晖斜落,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清晰硬朗的淡影。

  江晏沉稳而缄默地站在那儿,从姿态到神色分明都很安静。可是纪天星与他目光相撞,却禁不住放慢了脚步。

  从小到大,江晏像这样等着他从楼上跑下来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唯有这次,纪天星的心很没道理地跳得快起来。

  江晏一直静静地望着他,每次差不多也都是这样。

  可偏偏也是这一次,纪天星对江晏的安静莫名有了一点小小的恼火。他稳了稳心神,在寒风里矜持地扬起下巴,尽可能像平时一样走下去。

  走下去,也没看江晏,径自去开自己的车锁。

  可是把自行车往外推的时候却犯了难——满地的白菜和大葱。

  他只得把自行车抬起来往外走。刚走了没几步,高大的影子便落下来。江晏一言不发地接过他手里的车,像拎玩具一样轻巧地拎走了。

  纪天星追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门洞边。

  江晏放下了自行车,冲纪天星微微一笑。

  纪天星下意识道:“我能抬得动的,也没多沉。”

  “你太慢啦。”江晏拍拍他的自行车,温声道。

  “你等急啦?”纪天星斜了他一眼。

  江晏好脾气地笑笑:“那倒也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江晏的笑,纪天星那点莫名的恼火立刻不见了,忍不住也笑起来:“你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江晏跨上自行车,很自然道:“这个季节买柴火的人多,我们早点儿过去,人家也能早点儿送货。”

  中秋连着小长假,江晏本来可以在金泉老家多住一阵子。这是为了帮忙特地早早回来了。而前阵子他才刚刚帮忙买了煤。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的。

  心跳不知不觉间重归轻盈与平稳,只剩踏实和温暖。纪天星率先骑到了江晏前面去,清亮亮道:“中午在我们家吃饭吧,姥姥说今天要烧条大白鱼。”

  “好。”江晏应声:“你看着点路。”

  他们穿过安乐里那些或热闹或宁静的巷子,一路骑上了江桥。老旧的江桥中间被栅栏挡着,走的是绿皮火车,只在两侧留了窄窄的路。天气已经冷了,晨间江风又大,这个时节的江桥也就十分空荡。

  于是自行车便可以很自在地穿过那条狭窄又摇晃的铁板路。

  天蓝云深,秋光澄净。云影落在辽阔的江面上,蓝色与银色明明暗暗。

  纪天星顺着江风一路蹬车,感觉好像被风托着,心情好得不得了。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过去,自行车底下的旧铁板也跟着咣当咣当。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甚至有点儿想在轰鸣声里唱歌。

  就这样一路飞一样骑过江桥,回头看看,江晏正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脸上有点儿无奈:“倒也不用那么着急啊。”

  “买完了早点儿回去。”纪天星笑着,脸上又有一点发烫:“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江晏眨了下眼睛,轻声道:“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纪天星按捺着心跳,转身继续迎风往前骑去。

  过了大片的江滩,又是几道桥,江水的支流在这个季节也十分宽阔。再往北是船厂社区。他们一路骑过去,到了木材厂,那里已经有不少买柴薪的人了。

  江晏轻车熟路地和纪天星穿过广阔的场地,直接找到负责人看货。木柴有很多种,价格也不一样。他俩选的是园林那边修剪桦木时清理下来的枯枝旁干。桦木是硬木,虽然价格贵些,但很好烧。今年秋天晴日多,这批木柴在场院里晒过,过秤时分量也轻。总之是难得的一批好柴火。

  纪天星做事向来麻利,看好货之后直接把小贺子家的那份柴火也定了下来,非常痛快地一起付款开票留地址。江晏接过他手里的票子,去熟练地跟师傅们寒暄塞烟。纪天星不懂烟,但看得出他手上的烟大概不便宜——因为师傅们对江晏格外热情,拍着胸脯保证中午之前准定给他们送到,说着就开始把木柴装车了。

  办完这件事,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便不那么匆忙了。再路过开票的小屋子,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队。这些年集中供暖虽然正在一点点普及,但还是有许多人家要烧火越冬,囤煤囤绊子,都算是入冬前的大事了。

  两个人慢悠悠地骑着车原路返回,洁白厚重的云就在他们头顶慢慢地走着,天色时明时暗,只有水面始终蔚蓝。

  道路足够宽敞,江晏骑在纪天星身边,时不时望他一眼。

  纪天星却始终目不斜视,望向遥远的水面。

  直到自行车爬上支流那座小木桥的时候,纪天星渐渐停了下来。江晏便也随之下了车。

  秋末的湿地里生满了大片的荻花,阳光落下来,雪白的荻花就成了银色的羽簇。风一吹,它们便像水浪似地晃动起来。

  纪天星在这轻盈又辽阔的摇曳里回过头,无比认真地看向江晏:“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江晏扶着车把的手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你说,我在听。”

  阳光与凉风底下,纪天星的面庞是那样洁白明亮,像清水一样泛着银光。

  他漂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毫无半点犹疑道:“小晏哥,我喜欢你。”

  人生如果有那么一瞬间,能让江晏在狂喜的同时陷入巨大的痛苦,恐怕也就是在这一刻了。

  他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刻将纪天星狠狠拥入怀中,深深嵌进自己的身体。

  可他的理智却是那样冰冷坚定,它把江晏钉在原地,抽走了所有的冲动。

  “我知道。”江晏听到了自己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声音。

  漂亮的眼睛睁大了。

  “然后呢?”江晏缓慢而冷淡道。

  纪天星看上去很困惑,也很急切:“我喜欢你……我……你难道不喜欢我么?”

  “喜欢。”江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一切本该汹涌而出的情感好像都被隔绝在了一堵透明的冰墙之后。他被这堵墙劈成了两半,已经分不清整个人是痛还是冷。

  纪天星迷惑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软,像什么毛茸茸亮晶晶的东西:“小晏哥……”

  “但我们现在只能是朋友。”江晏隔着那堵墙,听见自己对这份炽烈的真诚做出了最残忍的回应。

  纪天星怔在了原地。

  四周分明只有风声,可在那一瞬间,江晏却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纪天星脸上的笑好像还没来得及淡去,光亮也依然闪烁,但有什么原本可以很美好的东西已经被毁掉了。

  江晏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本性是这样冷酷,因为他居然还可以语气平稳地把那些在心底反复斟酌许久的话继续说下去:“星星,两个男生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在一起……”

  “为什么?”纪天星轻声打断了他。

  江晏有一刻不确定他到底是在问什么:“你心里应该知道。”沉默了一下,江晏继续道:“你将来不结婚,不生小孩了么?别人歧视你,你又要怎么办?生活,工作……全部都要受影响。人毕竟无法脱离社会生存,你会很痛苦,这是一条歧路……”

  “可我就是喜欢你!”纪天星倔强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在燃烧:“哪个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我的喜欢?不结婚不生小孩有什么关系,我本来也不想结婚生小孩。说什么歧视不歧视的,我干嘛要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有你就够了……”

  “那姥姥呢?”江晏的嗓子一下子就紧了:“姥姥怎么办?”

  纪天星猛然安静下去。

  “她那么大年纪了,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江晏涩声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要在我和她之间做选择,你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