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纪天星的头低了下去。
江晏狠了狠心,冷静道:“现实就是这样。人生那么长,不能只图一时的快活。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等你有一天发现自己受不了那份痛苦,或者不喜欢我了,你一定会后悔,然后从后悔里生出怨恨来。星星,你问问自己,以你的性情,到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做朋友么?”
纪天星的肩颤抖起来。
“与其将来有一天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迈出那一步,不是么?”江晏深吸一口气,慢慢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纪天星盯着木桥上的破损,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哑,很轻。
“我们像从前那样就挺好的。”江晏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冰墙外面大喊大叫,可说出口的话仍然冷静得没有一丝动摇:“只是朋友,不要迈出那一步,这样你我都可以继续当正常人…”他一字一顿道:“我们就当彼此没说过今天这些话吧。”
江风渐渐凛冽,枯叶掠过小桥。纪天星在漫长的沉默中呼吸渐渐急促。
有那么一瞬间,江晏觉得他会冲上来狠狠给自己一拳。
然而并没有。
纪天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猛然翻身上车,一言不发地冲下了小桥。
江晏终于色变。他立刻起身追上去,可是纪天星骑得实在太快了,简直是不要命一样。
江晏拼命蹬车靠近,想要握住纪天星的车把让他停下:“你慢点骑!”
谁知纪天星一扭车把,直接绕开了。他偏头看向江晏的那一眼冷冷的,可眼圈儿却已经全红了。
江晏的自行车一歪,整个人被甩到了一边。
纪天星头也不回地向前骑去。
耳畔嗡鸣不休,说不清是血还是风在撞击着鼓膜。江晏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追在后头,后来就听不见了。但纪天星知道他还在,哪怕自己并没有回头。
混蛋!纪天星想。
骗子!叛徒!无赖!笨蛋!胆小鬼!伪君子!……
纪天星在空寂的路上拼命蹬车,向着江桥飞驰。太阳分明高高地在天上挂着,云的影子却先一步追了上来。地上昏暗一片,连道路也渐渐有些模糊了。
风锐得像刀子,割在脸上又冷又痛。
铁板桥吱呀作响,纪天星终于意识到自己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脸上痛,心里痛,腿也痛,浑身都痛。
痛得恨不得当场把自行车一丢,坐在江桥中间大哭一场。
但他知道江晏就在身后。
他不要,他绝对不要当着江晏的面那样掉眼泪。
纪天星仰起头,拼命把泪水往回憋。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咬紧了牙关。不就是,不就是……
江桥上的风实在太大,顶风前行的每一步都很吃力。纪天星渐渐蹬不动车了。他自暴自弃地想,要是江晏敢追上来,就把那个混蛋打一顿出气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江晏果然跟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见纪天星停下来,江晏也无声而缓慢地停了下来。
纪天星从未看过那样的江晏——他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在过度苍白汗湿的脸上竟然莫名有些瘆人。
分明讲出那些话的是江晏自己,可纪天星觉得江晏看上去像是刚被人捅了一刀。
困惑和心疼一起涌上来,纪天星气得发抖,转身恨恨地继续蹬车——他气江晏,也气自己——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回头揍江晏一顿。
出门时有多雀跃,回来时就有多难过。
纪天星绕着安乐里的小巷子胡乱转了不知多少圈,直到感觉自己已经重新冷静下来,才艰难地向长乐巷骑去。
江晏一路上都阴魂不散地跟在后头,纪天星知道。可他根本不想再回头看他一眼——他现在疲惫至极,浑身发冷,只想快些回家。
车骑到永和大院儿门口时,纪天星停下来,发现前面的小胡同口堆满了木柴。闲坐择菜的邻居看见他,赶忙道:“木材厂的车刚走,说是给你家送的货。”
纪天星低声道谢,把自行车推进大院儿,又从邻居那里借了一辆小平板车出来,刚准备把木柴往车上搬,便看见两个力工模样的中年男人拉着另一辆小平板车走上来:“孩子,你姓纪是吧?”
纪天星愣了一下:“是。你们是?”
“哦。”男人爽朗地笑笑:“有人雇我们帮你家把绊子运到棚子里去。”
纪天星猛然回头。遥遥的,江晏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
巨大的委屈涌上来。纪天星压抑道:“不用了,我没雇人……”
“钱已经付了。”另一个大叔已经非常利落地把木柴堆在了平板车上:“你家棚子是哪个?”
纪天星木然片刻,终于道:“这边。”
绊子很快就搬完了。纪天星拖着脚步回家。
楼梯平时可以三级一跳地跑上去。现在却每走一步都沉重得不得了。
听见脚步声,姥姥探出头来,屋子里红烧鱼的香味也随之飘了出来:“呀,回来了?小晏呢?”
“走了。”纪天星黯淡道:“绊子买回来了,已经搬到棚子里去了。”
“怎么不留人家吃饭?”何玉秋诧异道。
那股气又涌上来,纪天星冲进屋子,把外衣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恼声道:“留什么留,他又不稀罕。”
何玉秋仿佛看出了什么,轻叹一声:“吵架了?”
纪天星不说话,一个人洗了手去开鸟笼。如意跳出来,落到了他肩上,轻轻用嘴碰他的脸。
“拌拌嘴也很正常。”何玉秋劝道:“那么多年的交情了,什么事不能宽容一点儿呢。”
纪天星心头发苦,却什么都没办法说:“嗯。”
“歇会儿吧。”何玉秋安慰道:“饭还得一会儿才能好呢……给你晾了蜂蜜水。”
纪天星点点头,把小鸟送回笼子,一个人回到屋子里,关起了门。
他原地站立片刻,忽然冲到床柜前,从拉门里翻出一个大号的铁皮盒子——这盒子甚至还是纪妙菲当年寄回来的点心盒子。
纪天星翻箱倒柜,把江晏这些年送给自己的那些东西一样样全翻出来往里放。可是零七八碎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时好像根本找不全。
纪天星想到一样找一样,把脖子上挂的羊脂玉平安扣也摘下来放了进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腕上。紫檀手串戴得太久,已经像玻璃一样莹润透亮,每一颗都能照见人影。
纪天星狠心把它也摘下来,放进了那个盒子。
可是,可是……
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心底说出了那句话:江晏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不是么。他和纪妙菲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纪天星想。难过得心脏都绞成了一团。
所以还是江晏的错。全是江晏的错。
无边的委屈涌上来。
纪天星抱着那个盒子,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第64章 冬山静 1
天上挂着太阳,巷子里却是昏暗的。
江晏站在永和大院儿旁边的那条小胡同里,往二楼的阳台上望。
花都没了,阳台是空的,只剩一盆仙人球孤零零的被落在那儿。
他等了又等,也没看见半个人影。四周静得怕人,连风都没有。
强烈的不安感笼罩了江晏。他转身往外走,想从正门进大院儿,看看纪天星有没有回家。
可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从正门进去呢?这个念头让江晏恍惚了起来。
他在这种恍惚中走过拐角,然而拐角后并没有长乐巷,只有一条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窄路——他仍在那条无名的小胡同里。
江晏觉得奇怪,于是又转身往回走。胡同本来是通往大院儿后头那片棚子的,但他走过去,却发现路的尽头,变成了一堵斑驳耸立的冰墙。
那墙太高太高,简直高过了宁安南巷红顶黄墙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