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13)

2026-06-07

  那个重量始终没有减轻。

  任快雪好声好气的,“那我道歉好不好?看在我在下面接住您的份儿上,能不能原谅我?”

  他实在被压得吸不进来气,感觉再憋下去就快没命了,狠了狠心上手搡了一把。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任快雪趴在床边,用力地吸了一口长气,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睡在十多年后的家里。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红色的小帽子在圆滚滚的雪人上闪闪发光。

  他颤抖着努力控制腹腔,数着秒一吸一呼。

  等那种缺氧的眩晕感稍微缓解,他用手支着床头,一点一点从床上撑起来。

  只是从床边走到冰箱,虚汗就像水捞一样把他浸透了。

  他干脆坐在地上,等针剂稍微被手心暖上来一点,从金属港推进了颈静脉。

  等着药发挥作用的时间是漫长的,注射带来的失落和心慌兜头浇下来,需要他反复告诉自己:“只是药物影响,没有任何事情在真正发生。”

  但他控制不住地心悸。

  非常碎片化的记忆仿佛冰冷的流弹碎片,无所顾忌地将他擦伤。

  在他的记忆里,那是揭彧一向平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错愕的表情,然后那双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无声地蓄满了泪水,然后又毫无预兆地看过来。

  那一瞬间短暂得任快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无措地想要躲开那样的目光。

  “……但我也有告知义务,”医生停顿了一下,“很多高功能阿斯伯格在不同方面有极高造诣,但超高阿斯更因为其对感觉利用的高强度开发,重大犯罪和自杀的成功率都是已知精神障碍中最高的。”

  平滑的边缘从皮肉中剜进去,暖流缓慢地模糊他的视野。

  令人力竭的喘息不断从他的口腔中穿出,剧痛让他压抑不住地活鱼一样抗拒挺身,“不…”

  “为什么选择他呢。”手指用力扼在他的喉间。

  虽然他根本没想挣扎。

  郎志凭坐在他半尺外,语气和善又诚恳,“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没有任何伴侣的义务。”

  大卫用手指摩挲着鼻尖和嘴唇,“你的案例是肺静脉异位回流中最复杂的一类,而且你早期的手术次数太多且结果不理想,你的情况已经不支持进行心脏移植了。诚实地说,即使以我的能力,重复尝试再建术,也没有太大意义。”

  电话里的声音隔着整个太平洋在嗫嚅:“……伞挂住飞机翅膀了,一直联系不上……”

  “咚!”任快雪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低脂牛奶,几乎是凿在了地上。

  稍微缓了几秒,他才撑着牛奶瓶和冰箱门,慢慢站了起来。

  凉汗不断地向外冒,他咬了咬干得起皮的下唇,嘴里泛起淡淡的铁锈味。

  冰凉的玻璃碰到他嘴唇的一刻,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如果大卫没有过度悲观,那这一口凉牛奶都可能会让他送命。

  他拎着牛奶走到餐厅,按亮微波炉旁边的墙灯。

  牛奶在微波炉的暖光里面旋转了起来,逐渐漫出来非常微弱的乳脂香气。

  他拉开微波炉下面的柜子抽屉,里面码着一些无麸质苏打饼,配料表里没糖没盐。

  难吃但安全。

  等牛奶的间隙,他把苏打饼干小块小块掰开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碎,一边等着没滋没味的碳水缓慢融开,一边等待那阵恐慌感消退。

  “叮!”微波炉门被拉开了。

  “谁让你吃我饼干了?”郎图摸了一下玻璃瓶身,不烫手才把牛奶拿了出来。

  任快雪要靠着流理台才能站住,但是并不畏惧郎图,“不是给了你两千?从里面扣。”

  郎图从碗柜里拿了只陶瓷吸管,伸进牛奶里转了两下,自己喝了一口才递给任快雪,“就两千块钱,还怕我还不起?”

  “半夜不睡觉你干嘛呢?”任快雪不想跟他纠缠,抽掉吸管,握着牛奶瓶的细颈,慢慢嘬了一口。

  “我认床。”郎图耸耸肩,“我在那个房间睡不着。”

  任快雪都不往下问,只准备着等力气稍微恢复一点,就转身回房间。

  “我躺在床上,就一直做噩梦。”郎图用手抹了一下脸,精神却很好,“我老觉得我那屋有股婆婆的味道,我梦见她问我怎么变成她曾外孙了?我急了一头汗,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那你搬走吧,搬走就什么味都没有了。”任快雪真是头疼,“就算真的有什么鬼,都不会比你阴魂不散。”

  “我可没说婆婆是鬼。”郎图看着他喝了几口,“可以了,有五十毫升了,不用接着喝了。”

  任快雪把剩下的牛奶放进餐厅冰箱,只是转个身的功夫,又晕得有点动不了。

  “我得睡别的房间。”郎图若有所思地说着,又恍然大悟,“婆婆活着的时候就不爱你,死了估计也难待见你。应该你的房间比较安全?”

  “够了。”任快雪的手撑在桌面上都止不住抖,只能往身后背。

  “怎么能够了?”郎图从身后抱住他,手臂缠着他的腰,“从来不是由过失方喊停的。”

  他身上的青柚香被体温腾热了,有股说不出来的苦涩。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来折磨我?”任快雪咬着牙,想挣开他。

  “对。”郎图根本无视他的挣扎,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我睡不好,也不想让你睡。”

  慌乱里任快雪几乎撑不住身体,随手从流理台上抓起来一把刀,抵在他右手上,“松开。”

  他力气太松散,哆哆嗦嗦地并握不牢刀,在郎图的手背上划了几条断续的白印。

  “扎吧。”郎图改成用手心向前,轻轻蹭着刀尖,“反正不能给你做手术,留着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

  他往前握的时候,任快雪不耐烦地把刀扔了,“叮当”一声落进水池里。

  “快滚。”任快雪的声音冷下来。

  郎图直起一点身,却还是贴着他,体温从两层睡衣外透过来,“后悔吧,后悔收留我。一次,又一次。”

  他若有所思,“可是怎么办?我睡不着,明天还有手术。另一位危重的母亲,怀着她拼了命保下来的胎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担忧或者同情,嘴角甚至是微微上努的。

  “我也不是新生儿科的,不太确定六个月的胎儿如果提前被迫脱离母体,预后会怎样。”郎图摸了摸自己手腕内侧的长疤,“何况这只手本来就有旧伤……”

  “……”任快雪摆了摆手,“那你睡我的房间,我睡客厅。”

  “好。”郎图立刻同意,“你送我过去。”

  任快雪没有一点跟他吵的力气,默默地跟他一起走到卧室门口。

  “走进去。”郎图淡漠地说,眼睛没看他。

  任快雪走了进去,说不出来的疲惫。

  郎图把两个枕头叠高,拉着他的手,“你得尽责,讲个故事哄我。”

  这一幕像极了郎图小时候难得羞赧缠着任快雪讲故事,“睡不着。”

  任快雪从小就爱写点小故事,心情好的时候随随便便就能编派几句把郎图糊弄过去,“啊有个大灰狼特别爱吃胡萝卜,有一天它碰到一个想玩堆雪人的小白兔……”

  郎图抱着他的腰,津津有味地听着,最后鼻尖拱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就慢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那样的温情时刻。

  任快雪顺着他的手靠在了枕头上,已经放弃了试图摆脱,“从前有个人,然后他死了。故事讲完了。”

  “你讲得真好。”郎图抱着他的手臂,“等我睡着了,你就可以走了。随便你睡在哪,地上沙发,房子外面,都可以。”

  然后他就闭上眼,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层细细的阴影。

  任快雪靠着枕头,估测了一下从床到门的距离,感觉躺一会儿就能撑着走到客厅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