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带戴好。”郎图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必要告诉她?”任快雪的眼睛一直泛红,瞪视也没什么杀伤力。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我们俩的关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郎图回头看他,“安全带戴好。”
“她只是我的医生,只需要知道我的病情。我的私事,谁允许你告诉她?”任快雪拽了一下安全带,却没力气把它完全抽出来。
“那又是谁告诉你的医生只用知道病情?大卫从来不问你跟郎志凭的事?”郎图把车停住,绕到后面把安全带给他插上了,“何况这时候知道在意了,不吃饭低血糖低血压的时候怎么不在意?什么都想瞒着医生,你当你是普通病人,在治发烧感冒吗。”
“大卫跟你说什么了?”任快雪话都快没力气说了,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郎图语气里的不寻常。
他的腹痛症状和先心病是不相关的,这部分大卫知情,却不必要参与直接治疗,病历上也只提供用药史作为辅助参考。
郎图就算碰见过一两次他难受,也不该这么快联想到先心病之外的症状。
“大卫、大卫……”郎图有点不屑地坐回驾驶位,拉门的动作也不轻,“你当我是你那位关医生吗?什么都要问大卫。”
“你没必要这样,你确实不是我的医生。”任快雪几乎是借着安全带的一点束缚,才能在座位上坐直。
“我当然不是,”郎图的声音在车内徐徐的暖风中像是结了冰,“我哪配。”
任快雪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小关说你早上有手术。你打郎客,是因为他耽误你事儿了?”
郎图没回答,车身在启动时带起轻微的晃动。
任快雪皱了皱眉,有点不适地捂了一下肚子,“虽然我不觉得你会无缘无故动他,但我之前确实也没给你时间解释,你见谅。”
两个人沉默着走进家了,任快雪就几乎已经站不住了,和衣陷进了卧室的沙发里。
虽然浑身都是汗涔涔的透支感,他却根本睡不着,脑海里不断重复刚刚郎图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刀剜一样的眼神。
人的愧疚不一定具有时效性,却总是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被触发。
郎图刚来任家的第三年夏,就爬上了院子里的老杏树。
结果人矮树高,他把杏兜在背心的下摆里,死活不下来。
任快雪在家里找了一圈梯子也没找着,正准备去邻居家借,就听见树枝发出“咯吱”的酸响。
“你往旁边挪一下。”任快雪皱着眉指挥,“换根树枝蹲。”
郎图抱着满怀的杏,颤巍巍地站起来。
树枝响得更厉害了。
“停停停,不要动了。”任快雪的嘴角绷了起来,“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郎图摇摇头。
任快雪轻骂了一声,“想吃杏为什么不让我给你买呢?这么高的树还不摔扁你……小废物点心净找事。”
树枝断裂的声音越来越酸。
任快雪在树下张开手,“跳下来,有我接着,你怕什么?”
郎图抱着树干,像个不大机灵的幼鸟,“不能跳。”
任快雪耐心告罄,“你不跳,你就打哪来回哪去。你爸不是来看过你,下次他再来你就跟他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张着,防备郎图掉下来。
“我再说最后一遍,”任快雪脸上罕见地真正出现愠色,“跳。”
少年郎图跳下来的时候,泼下来的黄杏像是天女散花一样,骨碌碌地滚了满地。
任快雪被他扑倒了,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颤巍巍地打在他颈侧。
好在杏树底下是揭彧的菜地,种着刚被他俩压扁的小葱和豆苗。
任快雪除了懵了几秒,没觉得哪疼。
“小傻叉,”任快雪大字型铺在了地上,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杀啊?”
然后小孩就哭了。
刚在树上没哭,现在鼻涕眼泪一起往任快雪身上流。
任快雪吓一跳,赶紧撑着地坐起来,“摔着你了吗?是不是哪疼?”
胳膊腿地检查了一遍,任快雪松了口气,“又没碰到哪,你哭什么。”
郎图也没搭理他,抹了一把脸,蹲在地上开始捡杏。
任快雪也不曾为人父母,只能努力回忆任峰行在这种情况下半开玩笑的批评教育,“杏才几个钱?如果把你摔坏了,不就不值得?”
郎图鼓着脸,把所有不管摔没摔烂的杏全包回衣服里,沉默地回屋子里了。
任快雪挠了挠头,在后面叮嘱了一句,“坏掉的不要吃了。”
直到晚上郎图端着一碗白乎乎、浆糊似的东西进来,任快雪献宝一样地从冰箱里端出一碟洗干净的杏,“这个是我从超市买的,肯定比那颗老树结的甜多了。”
他白天太着急,提郎图爸爸那些话不讲究。
郎图蹲在地上,用手摸他的脚腕。
任快雪不明所以,“你瞎忙活什么呢?”
他被摸得有点痒,笑着向后躲。
“老树结的杏仁,涂在这儿,”郎图用手指蘸着那碗杏仁酱,一点一点盖住任快雪脚踝上的一处深色,“想治好你。”
那是冬天时家里的暖气坏了一两天,他踩着热水袋睡觉时烫的。
水温不足以让他感觉到疼痛,却能把他的皮肤热出一层水泡。
他的愈合能力不如寻常人,开了一春也没能消除烫伤的浅痕。
任快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在郎图进来的时候,他刚刚打下《低温烫伤》几个字。
郎图端着一碗蒸蛋羹,送到他身边。
他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轻松,“我来代我不大争气的同窗,执行医嘱来了。”
任快雪把电脑屏幕熄灭,抬手指了一下门口,“可以走了。”
“我陪你吃完。”郎图轻车熟路地走到软椅旁坐下了,“你发现了冤枉我,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我愧疚什么?”任快雪捧着蛋羹,慢条斯理地吃。
“随便什么,比如可以愧疚你一碗水端不平,偏心我志大才疏的二叔。”郎图撇撇嘴,“不过算了,他跟他哥差远了。”
“你知道郎志凭多有趣吗?”郎图说着说着自己先被逗笑了,“你肯定想不到他是怎么跟我形容你的。”
任快雪低头吃着蛋羹,“我问过你吗?”
关于郎志凭的一切,他都漠不关心。
“他说很遗憾你不大可能跟他有共同的孩子,但你曾经像保胎一样保我,所以他愿意把我想象成你们的孩子来照料。”郎图用手撑着下巴,“你能解答我的疑惑吗,什么是像保胎一样保我?”
“你做什么了?”他亲昵地靠近,“你曾经差点失去我吗?在抛弃我之前?”
“我要是能怀你,”任快雪现在对郎图这些胡言乱语有些脱敏了,不像起初那样听上几句就开始难受,“早把你打掉一百回了。”
“听着你比我亲妈可聪明多了,她大概只尝试了一两次,可惜我还是个挺顽强的胎儿。”郎图认真又困惑,“那你为什么会需要保胎呢?”
第8章
任快雪抿着蛋羹的不锈钢勺,嘴里有淡淡的金属味。
回忆里鲜红的血像是几条细蛇,蜿蜒游走着朝着他爬过来。
“你出去吧。”任快雪把吃空的小瓷碗还给他,“我吃完了。”
“或许你理解成什么都好,”郎图遗憾地接过碗,俯身贴近他耳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是真的开心。”
--
“别哭了,”任快雪皱着眉头,“你能不能起来,你要压死我啊?”
身上倒也没有什么抽抽嗒嗒的动静,就是胸口上感觉沉甸甸的。
任快雪用力推了推,“你别哭了,我不说你爬树的事儿了还不成嘛,你也半大的小伙子了还这么哭,不怕班里同学笑话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