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句话,又跟冷水下油锅一样,一下把四周围着的家属点炸了,混乱里提包和塑料袋胡乱抽打起来,“医生了不起啊!医生随便要别人命啊!”
旁边有看不下去的其他人:“哪来的生殖癌,有皇位吗我真草了!”
“你爷爷的!我哥还排着郎医生手术呢,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叫骂声此起彼伏。
任快雪在人群最边缘站了一会,保安来了,后面跟着一脸好奇的小李,“干嘛呢这是?医闹呢?”
“没什么。”任快雪漠不关心地转身朝大门走了。
小李八卦兮兮地在他身后跟着,“越是人命关天的科室,越是医术高明的大医院,闹事闹得越厉害。”
“之前郎大爷住院那阵,就有人说要杀了郎医生呢,又是送恐吓信又是往车上泼红油漆的。尤其郎医生出名年纪太轻了,好多人奔着名声来了,见到他本人又觉得他这个样貌大半是关系户不肯信他,一来二去自己把病情耽搁了,临了还赖他。”
“要杀他?”任快雪走到室外,把领子竖了起来。
“精神病呗,这年头疯子可多了。哦说起来这,之前还有人说郎医生有精神病,不能当医生。”小李声音放低了,“反正我丫头就算现在还小,以后说什么不能让她当了医生,是非太多了。”
任快雪把手里的砂糖橘分给他一个。
小李搓搓手,很稀罕地把皮剥开,又把橘子肉递给他,“我手干净的,出医院门口的时候涂酒精了。”
“给你吃的。”任快雪给他看自己手里的另一个,“我还有。”
小李跟没见过砂糖橘似的,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珍贵地吃了,安静了好一会。
车是放在等车场里热好的。
小李手搭着门框,把任快雪护进车里,仔仔细细用毯子把他的腿盖住,才到前面上车。
“雪先生,回家吗?”小李转回头问他。
任快雪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后座另一侧的车门就被用力拍了两下。
“谁这么……?”小李瞪了一眼车外,立刻慌慌张张地开锁,“马上马上。”
郎图把车门重新拍上的时候带进来一大团寒风,呛得任快雪轻咳了两下。
“什么?”任快雪看他。
“什么什么?”郎图朝着小李扬了一下手,“开车。”
“等一下。”任快雪皱眉。
车没动。
“等什么?还有别人来?”郎图朝外面看,指指医院门口跟保安拉扯的一团人,“等着他们追上我,再打一架?”
他脖子上还没落的痂现在被抓开了,血淋淋地洇在他的无菌服上,颧骨上也红了一大片,中间已经泛青了。
小李有点为难地看任快雪。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是郎家的车,你不是分出去了?”任快雪别开眼睛,“下去。”
“我跟郎家没关系了,我可没说我跟你没关系。”郎图惬意地往真皮座椅里陷进陷,“如果他们再来抓我,我就要往我……后面躲,藏进他的衣摆里不出来。”
他中间的两个字抿进嘴里没出声,只朝着任快雪做了口型。
从后座的角度,任快雪只能看见小李通红的耳朵。
“真在等他们啊?那我让他们赶紧过来。”郎图按下车窗就朝着医院门口嚷了一嗓子,“这儿!”
任快雪把他那边的窗户升起来,叹了口气,“走吧。”
昨天晚上休息得好,任快雪出了趟门,倒也没觉得多累。
郎图身上有股医院里带出来的气味,苦而干净。
任快雪扭过头,靠在后座上看窗外。
“关心爱怎么说?”郎图把他手里握着的砂糖橘拿到手里,两下剥开囫囵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看他。
“没说什么。”任快雪干脆闭上眼睛。
“没说什么?”郎图掂了掂手里的橘子皮,“这么小个橘子,你握了一路都还是凉的。对于你的营养和代谢问题,关医生居然只字不提?”
他掏出手机里,立刻就要拨电话,“挺有意思的,大卫知不知道他的学生在医院里这么现眼。”
“她说了。”任快雪看见电话已经拨出去了,手指攥紧了,“她说我太瘦了,还跟我更新了过敏源检测结果。”
郎图没有立刻挂断电话,手指停在通话键上:“她真说了吗,她怎么说的?”
“她说让我不过敏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吃点,不能这么瘦。”任快雪皱着眉,“你别打扰她。”
“她要是没问,我想大卫还是应该关心一下他的学生,和他的名声。”郎图把电话挂断了,目光稍稍一抬,“真羡慕你们这个医患关系,我多问一句,你这就护上了。”
“你跟我有什么个人恩怨,能不能别牵扯不相关的人?”任快雪轻声问。
“凭什么不能牵扯?”郎图温和地反问,“我就是要牵扯。你不是说我要凭本事保住自己妈妈吗?我拉上所有人下水,就是我的本事。”
任快雪看了看他,沉默了几秒,“我又在什么事情上惹你不高兴了吗?”
郎图低头笑得虎牙露出来,“我能有什么不高兴,我最高兴了。”
他脖子上的伤口半干不干的,随着他低头,有点扯开了,血滴在雀蓝的无菌服上,洇成暗色,看着倒没那么血腥了。
任快雪从大衣兜里掏出来手帕给他,“擦擦脖子。”
郎图看了一眼他的手帕,没接,“既然你的小医生有正经医嘱,那你打算听那她的话吗?”
任快雪又把手帕放回大衣内侧的胸袋里,“嗯。”
没什么预兆的,郎图把手搭进他大衣内,修长手指轻按在任快雪胸口上,“那最好了。”
任快雪下意识地看小李,低声斥责:“你做什么。”
郎图手指一蜷,探进了他胸前的口袋,把手帕夹出来,“给我的,我不能碰?”
第10章
那天在车上碰了一面,任快雪有几天没见到郎图。
他不太确定郎图晚上回没回过院子,至少俩人没打过照面。
他按照关心爱的医嘱,联系家政中心找了个住家,把家里一个客房腾出来,打算试用几天没什么问题,就让人住过来。
很快家政中心那边就到了位,按他的要求送来一个话很少的王哥,原来是部队的炊事,家里子女都在外地上学,自己一个人生活。
任快雪跟他说了自己忌口多,王哥有些木讷地答应着,把他给的单子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虽然原先是做大锅饭的,但是王哥给他做的菜其实都挺细致,口味也还可以。
就是任快雪的胃口太弱,一天顶多吃到第二餐就容易反胃,但给药港改成隔天用一回,也算是遵从医嘱有项进步。
他这天跟编辑约了下午茶,忘了跟王哥提前打招呼,看他挺用心地做了一顿蘑菇肉酱面,还是挑了两筷子才出门。
秦渊是他最初的出版编辑,两个人超出二十年的交情,在任快雪常住国外的时候也没断联系。
今天今天过来是跟他谈一本旧书的电影版权。
两个人约在一间老咖啡厅,用的还是茶色竖楞的玻璃单耳杯。
这是过去任快雪在国内时,两个人默认谈事的“老地方”。
“秦主编有日子不见了,”任快雪轻握了一下秦渊的手,“风采依旧。”
“德行。”秦渊向来寒暄不到第二句,把平板向他前面一推,“我觉得出品方还算有诚意,卡司已经拟好了两套,你看看。”
任快雪大致把几个要点扫了一眼,也没客气,“你看着办吧,还像过去那样。”
他俩合作太多次了,任快雪也不是第一次卖影视。
大多事情他交给秦渊操办,从来没什么不放心。
他搅搅杯子里的牛奶,“特地约一面,就这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