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16)

2026-06-07

  “没点事还不能叫你出来了?”秦渊挑挑嘴角笑了,“想见见你了。”

  “可别,”任快雪太了解秦渊,“秦主编多著名的不走空,您直说。”

  “任老师跟这儿骂谁呢?”秦渊一双笑眼看着他,“诶,你那小跟班呢?你这次本尊归位,我以为他得‘啪叽’一下黏回来?”

  她有点感慨的回忆,“打我认识那孩子,次次见你都有他。”

  “什么小跟班?”任快雪低头抿了一口牛奶。

  “这活曹操,说到就到。”秦渊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摇红酒一样点了点门口。

  咖啡厅门口的铃铛清脆地“叮铃”一声。

  任快雪转过头,果然看到郎图和一个看着年纪不轻的男人进了门。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眉头紧皱着,手里上下比划,像是要捏住什么看不见的破洞。

  虽然听不见他们说话,但可以看出他很焦虑,不断用手指托快要滑落的厚片眼镜。

  郎图明明是当中年纪轻得多的一个,反而两手抄着兜,一边朝卡座走,一边很放松地偏着头静听。

  “不是和你一起的?”秦渊看着他俩在远处坐下,努努嘴,“我听说他现在医生当得很有道行啊,我的外省亲戚都跟我打听他。之前在高尔夫场时常遇见,他倒还是认识我,隔着老远向我挥手,看着比小时候外向许多。”

  任快雪面前的玻璃墙正好隐约倒映出郎图和他的同伴。

  同行那个人很无措地抓了抓不太凑手的头发,又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张胶片,迎着光举在空中。

  在两三个地方指点了几下,他越说越激动,抖动着手里的胶片,最后很气馁地耸起肩膀,把双手摊开了。

  这下任快雪大概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了。

  那是一张心脏成像。

  郎图把胶片对光看了一下,食指在同一个位置上点了点,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话。

  对面的人怔愣了几秒,露出一个豁然开朗的惊叹表情,握住郎图的手就要摇。

  郎图轻轻让开他手的动作,和任快雪如出一辙。

  “要打招呼吗?”秦渊把合同收起来,看看任快雪。

  “不用。”任快雪继续低着头慢慢喝热牛奶,感觉肚子隐隐有些不舒服,但又和平常那种小腹坠痛不太一样。

  他想跟秦渊尽快聊完,“别兜了,秦主编跟我客气什么。”

  “行吧我的大作家,”秦渊猩红指甲在大理石桌面上点了点,“我想跟你约本新书了。”

  “不行。”任快雪的声音轻而果断。

  “别这样啊,”秦渊朝他挤了一下眼睛,“你的秘密我一直保守,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吗?”

  “干嘛?”任快雪向前稍微倾身,不着声色地按住上腹,“老搭档威胁我呢?”

  “那怎么会。”秦渊掏出一份新合同,“我给你准备了三年呢,慢慢打磨,我保证不催稿。”

  听见这句话,任快雪不由低笑,“你不催稿,太阳还肯从东边出来吗?”

  秦渊红手指甲捏着下巴,千载难逢地跟人说句软话,“任老师,任作家,我是不是从来不求人?就这本新书算我欠你人情,签给我,我保证没有下次。”

  “我考虑考虑。我暂时没什么成型的想法,不给你开空头支票。”任快雪感觉到汗慢慢开始从后背渗出来,伸手示意服务生拿账单。

  “怎么这么着急?”秦渊不甘心,“七八年没见面,两句话也不愿意多说,亏我把你当个家人一样记挂。”

  任快雪听不了这种话,“秦主编,我哪次没接你的‘查岗’视频?我公寓的保洁还误会你是我爱人,现在又成七八年没见面了。”

  秦渊眼睛眯起来,“谁俩一二十年铁瓷儿就靠视频联系啊?而且你这种看着不声不响的人,从来不捅小篓子。”

  她很直接:“我不放心。”

  “行行,权当我没良心。”任快雪笑着签过单,接了服务生拿来的大衣,“下次聊地方你挑,就算除夕我都陪你守岁。”

  秦渊也不跟二十岁小孩那么好骗,伸手牵他的手腕,“别跟我来这套缓兵……”

  她话音没落,任快雪就扶着桌边蹲下了。

  “诶,不是?”秦渊立刻起身扶他,“怎么了?你这是碰我瓷呢?”

  她知道他身体一直不好,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没事儿,缓一下就行。”任快雪从兜里摸止疼和过敏针,才想起来这几天都没疼过,换衣服就忘了装药。

  “什么就没事,你这什么脸色儿?”秦渊抓着他的手不敢松,“你平常去哪家医院,我立马送你过去。”

  “不用,没事儿。”任快雪摇头,“司机就在外面,你扶我一把。”

  秦渊架着他的胳膊,小心着想扶他起来。

  但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着了火一样顺着胸口往上烧,任快雪攥着桌边的手指潮得打滑,根本站不起来。

  秦渊立刻解锁了手机,“这不行,你坚持一下,我叫……”

  “打分。”冷淡的声音在一瞬间响起,“疼痛一到十。”

  任快雪用手压着肚子,几乎蜷缩着半蹲在地上,“……七。”

  他能感觉到颈静脉被人压住一会儿又松开。

  “抬头。”郎图的手指按住他的眼睑,用闪光灯稍微照了一下,表情非常淡漠,“近一两个小时内,你吃过什么不太常吃的食物?”

  任快雪几乎快吸不进气来,但看着郎图从大衣口袋里往外掏针剂和一次性注射器,还是努力配合地回答了:“蘑菇。”

  郎图架住他的胳膊,轻松把他抱起来,撑到了座位上,开始解他的衬衫。

  “诶你……”秦渊下意识地展开自己的外套把任快雪挡住,“这是外面……”

  “我是医生。”郎图一句废话没有,头也不抬地把任快雪金属港的磁帽摘了,把针剂推了进去。

  跟着郎图的人一直在旁边站着,看到郎图用棉片给金属港消毒才问:“这就是关医生那位著名的双出口右心室合并肺动脉狭窄?现在是怎么了?多发性缓程过敏?您是怎么这么快确定的病情,还随身带着药?”

  秦渊一言难尽地乜斜了那人一眼,又低头查看任快雪,“怎么样了?用我叫你司机进来吗?”

  任快雪不大能说得出话,只是摆摆手。

  温热的手指再次搭在他的颈侧。

  “打分。”郎图的声音还不如他的手有温度,“超过三吗?”

  任快雪摇了一下头。

  疼痛随着注射很快地消退了,只是一瞬间的巨大痛楚带来了过高的身体应激,残余着漫长的虚脱震颤。

  “你现在是他的医生?”秦渊有点困惑地看郎图,“你不是专看心脏重症的?任快雪他……?”

  “我不是。”郎图回答得简单干脆。

  他的表情平静如冰面,把任快雪的手搭在自己并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上,“用你最大的力气,握一下。”

  任快雪的手指蜷了一下,无力地从郎图手上滑落了。

  郎图没再问他话,把他的衣领掩好,扭头看了一眼秦渊,眉眼像冰融开一样,语气也毫无紧迫感:“秦小姐,今天很高兴见到您。但现在任快雪得归我了,下次有机会,我专程跟您赔礼。”

  任快雪刚一被郎图带到医院,关心爱就来了。

  这次她没跟郎图呛,两个人飞快地说了几句,关心爱就又走了。

  郎图一直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任快雪靠住病床上,感觉冷汗一层一层地出,之前虚脱后的无力随着药水一点一滴地输进血管,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踏空感。

  郎图两手抱胸,盯着他的心率和血氧,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跟他说了第一句话:“是什么种类的蘑菇,还有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