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21)

2026-06-07

  郎图手里掐着那只小狗,又从地上摸起来一个奶瓶,随手怼进狗崽嘴里。

  他冲着狗“嘬嘬”逗了两下,指尖温柔地摸了摸它还有点湿漉漉的头顶,“以后你就跟任快雪吃饭一个频率,他吃饭,你才有的吃。”

  “你就这么恨我,”任快雪一边细嚼慢咽地吃着一片蛋清,一边心平气和地问:“不夹枪带棒不能说话了吗?”

  “差不多。”郎图给狗扶着奶瓶子,捏了捏它迷你香菇盖一样的耳朵,“但这个事你主要要怪你的医生,她要举报我。虽然我不知道我这怎么算侵犯患者,但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我很谨慎。”

  “我最后说一次,”任快雪把火腿夹碎,搭在米饭上吃了一口,“你不要为难小关。”

  “我为难她?”郎图微微挑眉,“她自己的患者,连体重都拉不起来,反倒要举报我,这是谁为难谁?”

  “我的话,你听见没有。”任快雪把饭粒咽干净,抬头看郎图。

  “我怎么会为难她?”郎图挑着嘴角笑了笑,“凭借她的精湛医术,她就也要父母双亡,跟我一同进入孤儿行列了。”

  “但也不尽然,”他想了想,眯着眼睛看任快雪,“比起她,我还有……”

  “你有完没完。”任快雪手里的碗摔出去,郎图的头发上又有菜又有饭,色香味一下俱全了。

  “你看。”郎图根本没管自己头上粘着的饭粒,毫不犹豫地把奶瓶从狗嘴里抽出来,“你吃不饱只能怪他,不能怪我。这个家他说了算。”

  小狗没明白为什么饭突然走了,用还沾着奶汁的小舌头舔了舔,对着空气“吱吱”叫了两声。

  郎图一手托着狗,捡了地上的碎碗,“啧”了一声。

  “今天我得去买一套抗摔的餐具,”他回头看了一眼任快雪,“不然咱仨很快就没碗用了。”

  任快雪一个人在床边坐了会,吃饱了饭有点精力,更是越想越生气。

  他重新打开手机给关心爱报平安,看见了秦渊的消息,短短一句“新年好”后面,就是问他新书的事决定好了没有。

  任快雪没立刻回她消息,但还是把电脑打开了。

  他想在《局部烫伤》里面添一章,写点过去的事。

  省得到最后想起来,全都是不好。

  他看见郎图落在地上的奶瓶,就想起来过去那条京巴苗。

  说起来,起因都是因为郎图不愿意自己睡。

  本来怕黑的是任快雪,所以睡觉要亮着夜灯。

  任快雪睡得还特别浅,先心病的负担也随着年纪越来越明显,尤其容易夜起。

  晚上一点风吹草动,第二天可能就会不舒服。

  所以揭彧虽然对他俩都是统一的放养,但还是给郎图收拾了单独的屋子。

  那时候任快雪的房间还没有单独的洗手间,半夜去上厕所,就看见郎图房间灯火通明。

  “你不睡觉熬什么鹰呢?”任快雪揉着眼睛推开他的门。

  当时尚且近乎哑巴的郎图抱着膝盖坐在房间一角,“开着灯,睡不着。”

  任快雪听得一头雾水,“那你把灯关上啊。”

  郎图漆黑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映着一双暖黄的吸顶灯,“宝盈,死了对吗?”

  任快雪给他问哑巴了一会儿,在他房间里踱了两圈。

  郎图就在墙角像朵蘑菇,只有目光紧紧贴住他的脚步。

  最后任快雪皱着眉,用脚尖轻轻踢了他脚踝一下,“起来。”

  两秒都没用到,郎图一骨碌爬起来,尾巴一样地跟着他回了卧室。

  很奇怪,从那天晚上开始,郎图就默认自己住在任快雪房间里了。

  任快雪或委婉或直接地表示过许多次,自己让他跟自己住一晚,并不不代表他可以一直跟自己睡在一起。

  “我喜欢自己睡,明白吗?”

  郎图不明白,睡觉时贴得更紧了。

  所以捡到那条京巴苗的时候,任快雪灵光乍现,认为比自己更理想的陪伴对象出现了,“你俩现在是最好的朋友了,好吗?”

  郎图确实特别喜欢那只小狗,只要在家里,走到哪都有个颠颠的小身影黏在他旁边。

  喂狗,遛狗,任快雪从来没操心过,只是想起来的时候“嘬嘬”逗两下,还看过一人一狗联合表演给他送拖鞋。

  除此之外,郎图还心灵手巧地用任快雪不要的旧药箱搭了个狗窝。所以好朋友小京巴晚上睡厨房,郎图还睡任快雪房间。

  事情飞速地偏离了任快雪一开始的预期,但他想郎图那个锯嘴葫芦一样的性格,有个小狗一起玩,总没坏处。

  虽然他有个事心里纳闷。

  郎图不肯给小京巴起名,喊它就是学着任快雪那样,“嘬嘬”着喊它。

  但纳闷归纳闷,任快雪觉得那是人家郎图的狗,起不起名全凭郎图自己愿意。

  就是这么形影不离的一人一狗,只是去了郎家第一趟就只剩下郎图一个回来。

  任快雪反复追问过郎图狗到哪去了。

  对于小京巴丢了这件事,郎图比他想象得平静得多,最详细的回答也只是比平常的三字经多一个字:“找不着了”。

  任快雪再问,就只有“不知道”。

  本来任快雪还想找郎志凭帮忙找找,但是看郎图即说不清具体在哪丢的,也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就没主动联系他那个过了年节就隐身的新爹。

  京巴逐渐就没人提了。

  但现在想起来这些事,任快雪中午那顿脾气已经没了,就有点担心那只小柴狗。

  那就是只最普通的土柴,很可能就是冬天太冷了外面没什么吃的,附近流浪的野狗生完养不过来,就把最小最弱的扔了。

  它身上的绒毛短短的,水嫩的鼻头在任快雪的手上碰的那一下有点凉。

  他从冰箱拿了牛奶,打算找到小狗给它喂一点。

  结果一出卧室,他就看见郎图抱着狗坐在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蓝光镜在看电脑。

  任快雪都往卧室退了,郎图还是看见他了,“换吗?”

  “换什么?”任快雪戒备地看着他。

  “你陪我吃点初一饺子,我就让狗吃饭。”郎图把眼镜摘下来,揉了一下鼻梁。

  任快雪犹豫了一下。

  “不换算了,”郎图夹着狗到厨房烧热水,“正好炖了。”

  小狗被夹得乱扭,奶声奶气地“嗷嗷”。

  任快雪伸手要把它从郎图胳膊底下拿出来,“你弄疼它了。”

  “都快下锅了怕什么疼。你换不换?”郎图不松手,学他的语气惟妙惟肖,“别跟哑巴一样,说话。”

  “换。”任快雪咬牙切齿,把小狗拿到了手里。

  等饺子煮熟的功夫,任快雪看到家里原先的青花瓷碗碟都不见了,成套的防摔餐具是浅蓝底的,零星画着几朵小雪花。

  他抿了抿嘴唇,想着等会要问的事,就先没说话。

  饺子端上桌,任快雪才发现那些饺子特别小,圆鼓鼓一个个小元宝一样。

  这种比儿童水饺还小的饺子,他在国外超市都没见卖过。

  他吃东西太难,放在他在湾区的时候,阿姨包的水饺未必能吃下两三个。

  倒不是不好吃,是他实在没胃口。

  好在现在国内卖饺子的还挺良心,有虾有肉很新鲜,都不像冻过的。

  虽然他吃得很慢,指节大的饺子得分三口,半天才吃下去一个。

  但郎图分给他的一小碟有十来个,任快雪吃出一身汗之后,居然吃了个差不多。

  反倒是郎图,说是让他陪着吃,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到后面更是一边喂狗,一边盯着任快雪。

  “饺子我陪你吃了,”任快雪放下筷子,“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小关她爸爸的事?”

  “很简单,”郎图耸耸肩,“她爸爸的手术,她做不了。”

  任快雪有点皱眉,“你怎么知道人家做不了,小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