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爸爸沉默了几秒,看了看客厅里,“你能不能跟郎医生说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说通小关心不做这个手术了?”
他叹了口气,“我提过两三次,她老哭。她一哭,我就没法往后说。”
任快雪的目光不由向下垂。
“我不是信不过小关心,我是信不过我自己。”关爸爸给五花肉一个一个地翻身,仔细检查上面煎成焦黄的肉皮,“我不想让她怪自己。”
“好,我知道了。”任快雪简明地答应。
关爸爸端着红烧肉上桌的时候,关心爱抱着狗小跑到了餐桌边,端正地坐好。
“像什么样子!”关爸爸点点她,“让人家来家里做客,也不帮着端菜。”
“你俩都需要适度的活动,我需要大量的休息。”关心爱上下仔细看了看任快雪,“这位患者就表现得十分不错,比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脸色好多了,目测应该成功增重将近一千五百克。”
“关心爱,你没礼貌了啊。”关爸爸的脸稍微板起来一点,“人家快雪是来家吃饭的,出了医院别老‘患者患者’的。”
“还说我呢您,在医院怎么叫我‘小关心’的?”关心爱夹了一块红烧肉,美滋滋地放进嘴里,“这个菜你俩只能吃瘦的,肥肉不能吃。”
任快雪瘦的也吃不下,但也不想扫兴,慢慢地每个菜都稍微吃一点。
关心爱一边吃饭一边观察他,一会儿就看出门道来了,“你平常就这么吃饭的?”
“你别给别人压力,你这样以后谁敢来你家吃饭?”关爸爸敲敲她的碗,“食不言,快吃饭。”
“等会儿等会儿,”关心爱搬着椅子往任快雪旁边坐坐,偏着头像只较真的小鸟,“这很重要,你是不舒服,还是不爱吃?”
“我平常少吃习惯了,”任快雪跟医生不大会说谎,“而且其实已经比前几年好多了。”
“好?还多了?”关心爱倒抽了一口气,“大卫这个嘴啊,是真严。他只说了你有点依赖营养针,可没说你吃饭这样。”
“那除夕夜那天,你去饭店吃饭还跟人吵架了?”她把碗放下了,“谁惹你生气了?他们不知道你身体不舒服?”
“哎哎,”关爸爸实在看不下去,“你这么审犯人似的,好人也吃不下去了呀。”
“一点家事。”任快雪笑笑,回答关心爱:“已经处理好了。”
“少跟讨厌的人来往,”关心爱叮嘱他,“什么都无所谓,千万不能着急动气。觉得谁相处不来,赶紧躲远点。”
她又想起来,“如果郎图妨害你的健康,我……”
“关心爱!”关爸爸轻拍了一下桌子。
关心爱立刻捧起碗来,默默塞了一口米饭。
被关心爱送下楼的时候,任快雪其实心情不错。
好多年了,他没跟什么人这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
如果不是必须,揭彧基本避免和他说话。
郎图过去也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类型,顶多在吃饭的时候盯着他的碗说:“再吃一小口。”
在郎图刚被郎家正式认回去那两年,任快雪每逢暑假都会瘦个几斤,等假期过去,就换来更密集的“任快雪,最后一口行吗”。
甚至细想起来,任快雪都觉得当年那些伏天里的饭几乎全是孤言寡语的郎图一句一句求下去的。
“这个好吃,我尝了。”
“我保证,不会疼。”
“没事儿,剩下我吃。”
走到停车场,任快雪就不让关心爱送了,“小李过来接我,你快回去,外面冷。”
关心爱冻得跺跺脚,把小狗还到他手里,“饭桌上的话我要说完,如果郎图惹你不痛快,你一定告诉我。”
因为相处时间长且多,任快雪和之前的医生关系都还不错,即使医患关系结束了,也是年节互相问好的朋友。
但关心爱身上那种稚嫩率真,还是让他感到久违的暖融融。
“他总跟自己的患者冲突也就算了。”关心爱握握拳,“我绝对不让他祸祸我的人。”
“好的。”任快雪没忍住笑了,“谢谢你,小关医生。”
“我才要谢谢你,”关心爱腼腆中又有点坦诚,“如果你能有好转,我爸爸也更容易有信心。”
目送关心爱回到楼里,任快雪拉开身边的帕纳梅拉。
他弯腰看了一眼后座,确定没人,才掩好大衣坐了进去。
“正月十五抛下我,”郎图从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是因为别人的家庭更温暖吗?”
第15章
郎图皱着眉,看着任快雪吃面条吃出来的一头汗,眼睛也眯了起来,“你那位关医生喊你去家里做客,结果没给你饭吃吗?”
任快雪喝了一小口热汤,用手帕轻压嘴角,“今天小关她爸爸也提他再建手术的事,他说不想让小关做这个手术,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郎图双手环胸靠在椅子上,“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关医生欠火候。”
“她爸爸不是不信她,是因为……”话到嘴边戛然而止,任快雪说不下去了。
“是因为什么?”郎图像个学生上课一样趴到桌子上,一副勤学好问的姿态,“不想让某个医生给自己治病,难道不是怕她把自己治死了吗?”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残忍的真挚。
任快雪捏住面碗,强忍着不把里面的面汤泼到郎图脸上。
“不是?”郎图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又靠回椅背上,“是因为他怕自己不争气死在手术台上,关心爱会自责?”
他好像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趣,摇着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病就是病。这种自我感动我理解不了。”
“你不用评价别人,我也从来没说过你有病。”任快雪淡淡地说道。
“你说没说过我有病是另一个问题。”郎图摇头,“现在我们在讨论的是关心爱和她爸爸。”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任快雪看到郎图脸上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这张狗嘴里很难吐出什么象牙。
“我觉得有趣。”郎图用手指轻按着嘴唇,“我不想掺合了,我想看关心爱给她爸爸做手术。不管是哪一种结局,我都很期待。”
“可是你答应我了,”任快雪又忍不住抓桌子边,“我按照约定遛了狗。”
“哦对还有你,”郎图拍了下额头,“把你忘了,不好意思。”
他跟任快雪商量:“那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让我想想是看你遛狗有意思,还是看小关给他爸爸做手术有意思?”
“郎图。”任快雪有点茫然地看着他,“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认识你吗。”
“认识的。”郎图认真地点头确认,“认识了好多年呢。”
他半笑不笑地等着,几乎是期待地看着任快雪苍白修长的手指,好像等着它们能像之前一样把碗朝他砸过去。
“那你为什么要不停地说这些话,特别刻意地表现你冷酷或者不近人情呢?”任快雪的声音在颤抖中逐渐平静了,“你希望我怎么看待你呢?你是觉得我识破不了,因为你那点拙劣的演技,就应该嫌恶你,对你失望吗?”
郎图脸上的笑意水一样地蒸发了。
他的手臂重新环在胸前,黑色瞳孔一动不动,冷淡地看着任快雪。
“你是什么人,我是不知道吗?”任快雪慢慢抬起目光,“这些小孩子把戏,什么时候收一收?”
任快雪的肠胃吃不了汤圆,手边只有一碗熬得浓稠的杏仁甜羹。
他用汤匙在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吹温了,连勺放到郎图面前的空碟上,“小狗我会好好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