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39)

2026-06-07

  “我找你算账,”他又有点支撑不住地靠回床头上,皱着眉揉腰,“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兜头让你教训一顿,我看你是不是飘得找不着北了。”

  郎图疼得注意力不大够用了,手臂自作主张地去护任快雪的腰。

  “坐回去。”任快雪不为所动,把他的手推开,“让你动了吗。”

  郎图上下牙一时没咬住,“咯嘣”一声。

  “给不给我看病那些车轱辘话,我觉得没什么来回说的必要。”任快雪语气温和了一些,“我跟你们医院已经签好了临终协议,如果我遇到紧急情况,抢救事宜全权交给关心爱医生处理。任何协议外人员参与主刀,无论手术是否成功,我和我的律方将保留一切追究权利。”

  郎图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紧接着在短短几秒里变得苍白。

  他的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脸上泛起一种介于祝贺和惋惜之间的复合表情,“那真是,太好了。”

  “我原本想说的是关于你的手。”任快雪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你作为一个主刀,也不是只有一个半个病人,像今天那种情况,你怎么能徒手接那个人的刀?不会耽误事儿吗?”

  郎图的眼睛又眨了眨,似乎很吃力地在理解他的话,最后有点淡漠地反问:“那该怎么做?为了手,我的命说不管就不管了吗?”

  “你不是说你单纯想赚钱吗?你不是说你只想沽名钓誉吗?”任快雪引用他不久前刚说的话,“如果你今天真的伤到手,你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以后吗?”

  “自己的以后……好。”

  郎图像是听进去了,从床头柜上捡起来任快雪扔下的药,挤出来一撇药膏,熟练均匀地涂在伤口上。

  他右手确实很稳,完全看不出来受过重伤,处理自己皮开肉绽的左手轻松得像是在超市挑选一块好肉。

  他包扎也很利落熟练,没用一两分钟,就用牙咬着把绷带拉紧了。

  他再抬头时,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和,“还有别的吗?”

  任快雪不由皱眉,“什么别的?”

  “别的错,”郎图的语气几乎可以算是谦逊,解释:“别的教诲,指出我哪里做得不好。”

  任快雪看着他。

  包好伤口的郎图从床边站了起来,很开心似地笑了。

  附到任快雪耳畔,像恋人间说悄悄话:“还好这么多的不满意……倒是没嫌我‘尽孝’尽得不舒服。”

  空气安静了五秒钟。

  任快雪的目光垂了下来,眉心的疤痕如同失却光亮的满月,晦暗难明。

  “你再说一遍。”

  

 

第24章

  郎图哂笑一声,“你让我再说我就再说吗?”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房间。

  律师跟任快雪说了郎图问题不大,但通知他本周暂时不要离开市内。

  饭倒是每天按时按点出现,任快雪跟小土柴一人一狗在家,某种程度上过上了他曾经最理想中的生活。

  秦渊中间又有意无意地来问任快雪书写得怎么样了,愿不愿意参加点读书会或者没事干可以开个签售,因为签电影的那本书要开机了。

  任快雪实在搪塞不过去,把《低温烫伤》掏出来。

  内容还停留在他站在杏树底下接郎图那一幕。

  关于这本书,任快雪想法有点复杂。

  他总是打开想写点什么和郎图之间的开心事。

  因为总不能到了最后,什么都没留给他。

  但他每每落笔要写,又想到这本书如果只送给郎图,那写一些什么,能让他觉得陪伴大于难过。

  这样挑来挑去地左右为难,过去的点点滴滴虽然多,却反而格外难以付诸笔端。

  任快雪正对着键盘打了又删,家里的门铃就响了。

  他看着监控视频里的女孩子,有一瞬间的犹疑。

  七年前离开国内的时候,任快雪跟郎家的人全部见过一面。

  那时候郎志远家中的姐姐郎宵还没中考,坐在小孩桌对郎志凭宣布的一切漠不关心,一直在挖蓝莓土豆泥和黄桃百合。

  再见面就是在郎志凭的灵堂。

  郎宵是在场人当中极少数没有一点悲色的,甚至半笑不笑地斜睨着她弟弟,一看他说话就忍不住抿嘴,绷住讥讽的笑意。

  任快雪跟她,几乎没有直接说过话。

  印象里只觉得她挺特立独行的一个小姑娘。

  但毕竟也是郎家的。

  而郎图,显然和郎家不好。

  郎宵的一双大眼睛露在围巾外面,对着摄像头眨了眨,“小叔,外面冷。”

  任快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让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倒春寒里等着。

  他把院门和房门都打开,看见大包小包的郎宵,更困惑了,“今天是什么节吗?”

  “马上学校开学了,我想趁假期来看看你,地址我跟我爸问来的。”郎宵把带来的水果靠墙放好,“过年那回郎客差点被我爸打死,我是来给他赔礼道歉的。”

  任快雪了然地“噢”了一声,“我挺好的,我没事儿。”

  他跟郎家的事,大部分是只对接郎志远。

  跟更小的一辈,他有点不知道说些什么。

  郎宵看了看他。

  她的眼睛和郎志凭郎志远兄弟俩一样,都是浅灰色的。

  只是她年轻,目光像水一样清透,顾盼间很灵动,“小叔,你不要认为我是来给我爸和郎客求情的。我觉得你下手还轻了,郎客那个东西我早就看着不顺眼,你弄他我只会觉得解气。”

  除了医护人员和秦渊,任快雪实在没跟什么女孩子打过交道。

  尤其是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像是一个新鲜脆生的小苹果,看起来活泼又天真。

  任快雪有些局促,干脆直接问:“你来,是想要什么?”

  “小叔,能不能给我倒杯水?走路进胡同这一段太冷了。”郎宵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掏出来一颗西柚,放到暖气附近暖着。

  “当然。”任快雪给她拿来一杯水,又听见她轻轻问:“车开不进来这一段,你总是走过来吗?我同学他妈妈在土规局,要不要我找他把路面扩一扩?”

  “不用。”任快雪摇了摇头,又含蓄地沉吟,“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说说看。”

  “没什么事情。”郎宵开始给西柚剥皮,“我就是想见见你,担心你的身体。”

  任快雪怀疑是不是郎志凭骨灰位置摆得不好,导致郎家的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这小辈说话逐渐有些郎图的调调?

  郎宵是郎志凭弟弟的女儿,跟任快雪至少需要五六杆子才能打得着。

  他回来也算有一阵子,怎么突然就想见了?

  “我身体挺好的。”任快雪又说了一遍,有些冷淡了,“谢谢你来看望我。”

  郎宵把一片西柚的白果衣也细细剥开,手没碰到果肉,小心地递给任快雪,“你是不是‘魏时碑’。”

  她摒着呼吸,语气里甚至没什么疑问。

  任快雪差点没接住,“……”

  “我很犹豫要不要来见你。”郎宵越说眼睛越亮,“但我真的是你所有相关话题的大主持,你之前的所有亲签本我都有。我从初中开始就看你的书,你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

  任快雪手里托着西柚的粉果肉,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郎宵看着他,脸上逐渐有些歉疚,“对不起我这么冒昧。今天有封给魏时碑的信件,不知道怎么投到你之前住的房间那边,我怕别的人看见,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我……”

  “不要紧。”任快雪温和地打断她的局促,把她递过来的信封看了看。

  只是一封医疗保险的广告,外封上确实写着“魏时碑”三个字。

  可能是在网上填信息的时候被爬了虫。

  任快雪拍了张照发给秦渊,就把信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