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躺下的夜晚格外难眠。
任快雪反复回想关心爱那些话,不停给自己提供郎图不可能在西海岸接触过自己的证据。
他不敢细想,郎图到底对湾区那个自己了解多少。
他一直认为,至少他一直希望,郎图能认为自己在圣荷西很好。
还有大卫。
任快雪甚至考虑了要不要给大卫写一封邮件,表明自己对个人隐私保密性的侧重。
但这种声明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
而他绝对不想伤害大卫那样一个连续站在手术台上十几个小时都不肯放他走的固执绅士。
夜色愈发浓稠,把他手机的微弱灯光吞了大半。
跳伞。
郎志远的声音又在他的记忆中回响:“伞挂住飞机……联系不上。”
手机的电量就剩下一丝红线。
任快雪的手指按下一串没有存储记录的数字。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电话里的女声还没说完,声音就和光亮一同消失了。
任快雪闭上眼,很轻地说:“任快雪,睡吧。”
就好像多年前每一个寒来暑往的夜晚,郎图躺下前的最后一句话。
大概过了十几秒,却好像一夜那么长。
任快雪抬起毫无睡意的眼皮,看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用手背用力压住额心,也压住无法克制的回溯。
“你很像她。”
“飞机……迫降失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对不起,您您您你你咦咦咦——”
尖锐的耳鸣声中,任快雪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是他从小生活的房间,他一抬手就知道哪是百宝架。
但他还是听到了玉器坠地的闷响。
他踩过硌脚的玉环,摸到衣柜的门。
郎图的衬衫和领带就放在最外面。
他机械地抬手,把它们都拽下来,回到了床上。
黑暗中,他套上了衬衫的一条袖子,回忆着那天郎图打结的样子,把领带扎在了最根部。
他没有郎图扎得松紧得宜,反复拆开又绑上,最后几乎放弃了,随手打了个双节。
他张开腿,用穿着袖子的手摸了摸自己。
任快雪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回想那些电话。
但新的声音又响起来。
“谁让你写这些东西!谁让你自以为是!你是来讨债的吗!揭往往到底欠了你们爷儿俩什么!”
他的手越抖越快。
他小声重复着两个字,想把脑子里的声音压下去。
但是并不舒服。
他学着郎图用拇指按自己,却只感觉到了疼痛。
“没有你跟任峰行,往往会有最好的人生。而你杀了她。”
“你就是她这辈子的劫难。”
像是完成任务一样,任快雪抽开绳结让自己设出来,没有伤心也没有眼泪。
除了疲惫和空虚,释放没有带来任何慰藉。
他躺在一片狼藉里,感觉到腿间越发冰凉,一直泛进他的下腹变成绞扭着的疼痛。
但他甚至懒得动一动。
分不清是脑子还是耳朵一直在响,他并没听见开关门的声音。
直到脚步声压到了房间内,任快雪被靠近的光亮扰动。
灯光停在他半米外,照着任快雪苍白大开的长腿,和中间斑斑点点的暧昧晶亮。
以及他手臂上半搭的柏林蓝衬衫,身下散落揉皱的月色领带。
任快雪认为自己能承受郎图的任何讥讽和羞辱,直到郎图平静地抬膝上床,半跪着扶抱起他,单手把他拢进自己的大衣里。
他按着任快雪的背,单手把弄脏的衬衫从他手臂上剥下来,卷起来大致擦了擦他的下身。
“打分。”郎图的语气和往常别无二致,甚至更为淡漠冷静。
不能适应的光亮中,任快雪仰起的眼睛仍旧什么也看不清,只是无神地虚张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平直而麻木。
“十分。”
第31章
郎图把他扶到自己肩上,温热的手心贴住他的下腹,轻声问他:“除了这儿疼,还有别的地方难受吗?”
任快雪没动,也没出声。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睁着,平视着黑暗。
“没事儿。”郎图又用大衣把他裹严了一些,把他整个人仔细护在身前,“我是医生,哪不舒服都可以告诉我。”
又沉默了很久,任快雪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你跳伞了吗。”
“我没跳伞,我不跳伞。”郎图让他冰凉的腹部尽可能贴着自己,一下一下轻轻给他揉着小腹,“我一开完会就立刻回来了,哪也没去。”
“手机为什么关机。”任快雪手指蜷在他的毛衣下摆,声音仍然平直没有情绪。
“没关机,晚高峰堵车,我半路下车换地铁回来的,可能信号不好。”郎图一边解释一边给他揉,“停电太黑不舒服了是吗?家里装了备用发电机,怪我出门前忘跟你说了,下次还停电也不用着急。”
他只字没提上次被任快雪赶出门的事,说得好像真的只是出了趟差。
任快雪很快地深吸了几口气,郎图立刻护着他的背面慢慢往下顺:“没事儿,慢点,不用这么大力气呼吸,慢点。”
任快雪控制不了,他呼气太深又呼气太快,滚烫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他非常不喜欢情绪这样地外露,尤其是当着郎图。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委屈或者无助。
因为他没有。
但是越遮掩,他就越疼。
下腹几乎把他疼穿的痛感有了变化,好像不管是加重还是减轻的每一次起伏都尖锐地灼烧着他的神经,比持续均匀地疼痛还要让他感到折磨。
“你走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需要知道的无非是郎图没出事,和当年的揭往往和任峰行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
郎图就不该继续待在这。
尤其是这一幕这么狼狈。
脏衬衫和脏领带团在地毯上,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膻气味。
不堪入目。
任快雪在疲惫中感到一丝自我厌弃。
他都做了什么啊。
腌臜。
侧颈微微一热。
“我怀疑有人跟踪我。”郎图一边用嘴唇轻轻蹭他,一边轻声说:“我去开会之前就老看见一个戴帽子的,从航站楼出来,刚刚好像又看见了。”
任快雪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泪痕从热到凉:“谁?”
“我不认识,但看着像之前一个泼我红油漆的。”郎图发现他还在看地上的脏衣服,抬手遮住他的眼睛,把他的额头压到自己肩膀上靠着。
郎图护着他的腰轻轻晃,“好像是我做过手术的患者自己吃偏方出了问题,他家属觉得应该怪我,之前跟过我一两个月,往我租的房子泼过红油漆。”
任快雪有点印象,小李跟他提过郎图被人泼油漆的事。
他感觉到眼泪渗进了郎图的大衣里,心存侥幸地希望衣服足够厚,郎图感觉不到。
“那怎么办?报警吗?”他怎么也忍不住担心。
“发生实质性的伤害之前,报警也申请不了保护。”郎图低头吻他的后颈,“之前也有人要用刀划我,自己又笨,三天两头地跟着也没划到,我找到他面前,他反而跑了。”
“找到他面前,你……”任快雪没忍住抬起头,却疼得一哆嗦,捂着肚子要向下跪。
郎图把他的手拿到自己肩膀上,“不压肚子,疼就抓着我。放松,我给揉揉,很快就没事儿了。”
任快雪终于真切地知道疼了。
他疼得止不住颤抖,紧攥着郎图的领子,扯得全歪到了一边。
“那个人看着就不像真敢动手的,所以我不怎么怕,只觉得烦。”郎图护着他的下腹把他扶进自己怀里,还在慢条斯理地讲:“但是这次这个人不一样,我看着真有点害怕,感觉像个亡命徒,我不敢自己住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