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稳,没有一点抖动或牵扯。
“是不是不疼?”郎图把他下身用条浴巾围上,又蹲身摸了摸他的脚踝。
刚按下去小坑剩下一个很浅的印子,但还是没有全消。
任快雪被抱到床边的软椅上坐了一会儿。
郎图把汗湿的床单被罩替下来,才扶着他躺好。
这一夜太长了,任快雪陷在柔软干爽的被子和枕头里,反而好像更累了。
头疼,下面也有些不舒服。
任快雪的眼睛红肿得睁不太开,目光在暗黄的夜灯里随着郎图走,“如果现在不肯走,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郎图正蹲在地上擦白地毯上弄脏的一小块,听到他开口,走到床边坐下,用干净的手把他的被角掖好,“我只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却要问这么多。如果现在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你确定要问这一个?”
任快雪的神经松散下来,思维不由自主被郎图领着走。
“郎图,”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的小狗呢?”
第33章
第二天任快雪一睁眼,就跟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对个正着。
小狗很乖,安静地趴在他枕头旁边。
看到他睁眼,小狗坐起来,用前爪搭了搭他。
“乖。”被任快雪拍了拍脑袋瓜,小土柴高兴了,脑袋瓜一拱,贴进任快雪怀里,又躺下了。
小狗才洗过,一股和郎图身上很类似的青柚沐浴露味。
热烘烘的,“呜噜噜”响。
手机“叮”的一声,是社交状态的更新提示。
任快雪设置了只有特别关注才弹通知。
但他唯一的特别关注已经把他屏蔽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你的特别关注我与灵羲发布动态:我不想活了。”
任快雪不由撑起一点身子,小狗从他怀里滚出去半圈,又睡眼朦胧地爬回来,重新躺好。
任快雪点开通知,果然之前的屏蔽页面消失了,赫然摆着刚刚那五个字。
他盯着那条动态看了一会儿,对方直接发了消息过来:“你家里有人学医吗?”
自然得好像从来没拉黑过他。
任快雪下意识的一个“有”发出去,又立刻撤回,修改成了“有什么事?”
“我不是骗子,你不用紧张。”
“我心里很烦恼,找不到什么三次的人说。”
“我不是找人看病,也不是问医院的事,我自己就是医学牲。”
任快雪等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是三次?”
“……就是现生,真实生活,身边的人。”
“我就是想说,上辈子得杀多少人,我这辈子才活该学医啊?”
任快雪折中了一下,“我认识学医的人,确实很辛苦。”
“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的医生给自己做手术,然后死了。我有时候也想,如果我能活着把我的心剖给我妈妈,那死了也没关系。”
感觉对面也确实就是个医学生的年纪,任快雪礼貌地倾听,“你妈妈生病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得任快雪以为对面下线了。
直到对方又开始输入:“看你怎么定义‘妈妈’。”
“比如生了我又养了我几年的那个人,她总恨不得打死我。我是孽障中的孽障。我不叫她‘妈妈’,但是没有她我也不会认识灵羲,所以我不也是完全恨她。”
任快雪眉心一跳,“你认识灵羲?”
“?”
“这不是个修辞吗?我看过一个作者的书,不能算认识吗?”
“我小时候身上被棍子抽烂了,伤口发炎快烧死了没人管,冷得感觉床上都是小雪人,只有灵羲的书陪着我,不能算认识吗?”
“如果哪天我死了,我就要搂着《灰人》一起进火葬场。”
任快雪作为“灵羲”本人压力非常大:“《灰人》是《灰狼与他的雪人》?”
“?”
“不然是?”
任快雪揉着太阳穴,“不好意思,我上网比较少。但一般大家是不是不跟陌生网友说这么深?”
“我跪着求你来看我主页啦?”
“我发一条动态,你就跑来看。我都没问你是什么居心,你还嫌我话多?你因为灵羲特关我,我就不能因为灵羲信任你?”
“你在真实生活中也这么口是心非吗?既然你说我只是个陌生网友,发了条不想活了的动态,你就让我去死好了呀。”
任快雪真的头疼,“学医压力这么大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主页近乎空白的账号主人这么能说,不枉之前发了又隐藏的几千条状态。
“算了。要是你真认识学医的人,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萍水相逢那种认识不算,地球上每两个人还都能通过六个人联系上呢。”
“你肯定没有熟人学医。”
“你不懂。”
任快雪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服气,“我身边有很好的医生,他天赋特别好,很年轻的时候就能完成非常复杂的手术了,治愈过许多很棘手的重症。”
“哦。”
任快雪皱皱眉,“他学医的时候压力也大,但是不妨碍他现在特别优秀。所以你不要这么悲观,以后也有机会成为很好的医生。”
“我不信。”
“医生操着卖白米分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再遇上我妈妈这样嘴上一套行动一套的病人,我代入一下主治都一个头八个大。当医生还得一天到晚被医闹被诋毁,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刀了。”
“你认识的那个好医生,他遇上过医闹拿着刀上门吗?他的病人背着他偷偷抽烟喝酒不吃不喝吗?”
“你学得要死要活,抵得过人家自己不想活吗?”
任快雪看着对面的一大串消息:“你学医是为了给什么人治病吗?”
“你说我妈妈啊?”
“我只求上帝耶稣玉皇大帝诸天神佛一起保佑我,千万别让我碰上我妈妈这样的病人。我医术不精难当大任,够糊口就行,可不敢沾这种麻烦。”
“当然如果刚才那几位方便的话,顺手也保佑一下我妈妈。如果能把我的命跟嫁接葡萄一样嫁到我妈妈身上,那我愿意把我俩剩下的寿命均分成两份,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活一秒。”
“同归于尽。”
任快雪的手指输入又删除,最后发送了“别这么说,你还很年轻。”
“年轻有这么用呢?”
“如果我爱的人不在了,那我再年轻,活得再长有什么用呢?”
“我妈妈是个笨蛋,什么都不懂还总觉得是为我好。”
“好个屁。”
“我妈妈死了,我就去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着屏幕,任快雪却觉得对方好像哭了。
而且也说不上来哪,他觉得对方说话的方式稍有点自己十几岁时的影子。
但他实在不会哄小孩,最后发了个小猫送花的表情包。
对方很快回了个小狗接花的表情包。
“谢谢。”
任快雪慢慢地输入:“我认识的那个好医生,也遇到医闹,也有不太配合的病人,但是他特别执着于救治,就和他老师一样。当时他老师为了救我,六十多岁的人站在手术台手十几个小时不肯交接。他也从来不逃避病得很重的患者,竭尽所能去治疗他们。我想每次患者脱离危险的时候,医者都会觉得一切是值得的。”
“十几个小”
对面发过来这么几个字又很快撤回了。
“如果我妈妈好不了,那么没有什么是值得的。”
“除了灵羲,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妈妈。”
任快雪看着“灵羲”和“妈妈”这四个字挨这么近,忍不住在手机这一侧揉着太阳穴,直到对方又发过来一条:“你呢?你和你妈妈关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