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收回手,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上,不动了。
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感觉更瘦了,从裴寒舟的角度望过去,那双灰瞳大且无神,空落落的没有锚点。
裴寒舟见他没有主动喝水的动作,只能把水杯放回去,踩着拖鞋去了厨房。
苏眠的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眼见着他的身影在黑暗里消失又出现。
在定睛一看,这人手里拿了个……奶瓶?
裴寒舟把温水倒进吸管杯,还加了一勺葡萄糖,递到苏眠嘴边:“吸吧。”
苏眠:“……”
他不动,只睁着一双眼睛看,双眸写满了无语。
裴寒舟照例给他演示了一下,将杯子到转过来摇了摇,滴水不漏,语气里还带着点鼓励的意思:“试试嘛,不会洒的。”
那吸管杯是透明的,透明的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水波纹。
他的喉咙确实要冒火了。
苏眠仰起脸,伸手接过那个略显幼稚的吸管杯,干涩的唇瓣含住吸管口,浅浅嘬一下。
躺在床上喝水是很新奇的体验,这杯子也很神奇,竟然不会有空气跟着水一起进来。
水微微甜,苏眠只觉得从食道到胃部都暖了起来,身上的不适稍稍减轻了几分。
眼看着他把一杯水都嘬完,裴寒舟的脸上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夸赞道:“好棒。”
喂,你好像没把我 当同龄人啊。
苏眠忍不住腹诽。
喝个水有什么好夸的……
裴寒舟尤嫌不够,又问道:“要吃点东西吗?我端过来喂你。”
但凡苏眠不是刚刚醒来,都要用白眼回敬。
他只是没力气,又不是手脚残废。
苏眠转动视线,愤愤开口:“不要。”
声线嘶哑嘲哳,活像是刚被人割完喉。
裴寒舟坐在床边,闻言眼睫下压,唇角微敛,是个有些可怜的表情:“陪我吃点吧,我要饿扁了。”
……这人说话的方式什么时候这么恶心了?
苏眠不清楚这里是哪,本能作祟,不能跟裴寒舟撕破脸。
吃饭也是在床上进行的,苏眠抽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不知道裴寒舟从哪弄来的这么一桌饭菜。
老实讲,跟一个对自己有所图谋的Alpha共处一室,苏眠理应感到紧张。
毕竟两人力量悬殊,想做点什么简直不要太容易。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裴寒舟在密闭空间里独处,除了点微妙的不自在,他很难生出“恐惧”的念头。
苏眠回想了一下,觉得是第一印象在作祟。
裴寒舟第一次和他见面时,虽然人长得不错,但满眼呆滞,说话颠三倒四,和智障人士如出一辙。
苏眠盯着裴寒舟出神,眼神专注且微妙,看得人心里发毛。
“真的喜欢我吗?”
这句嘟囔声很轻,以裴寒舟的耳力都只听清了前两个字,Alpha侧了侧头,耐心地问:“什么?”
苏眠慢吞吞地摇头,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了,裴寒舟却有事要问:“为什么要故意掉进游泳池?那游泳池两米多深,不会水掉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音刚落,苏眠一直捏在手里的勺子就掉了,撞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苏眠眼睫微颤,下意识瞟向两旁,身体后仰。
“不用紧张,这种事儿我以前也没少干,”裴寒舟一脸轻松,完全没有戳穿他人心事的自觉,“只是没你这么果断。”
苏眠一愣,张口追问:“什么意思?”
裴寒舟耸耸肩,对自己的黑历史毫不掩饰:“小时候为了把练琴时间变成打游戏的时间,我故意让方帘雨把狗带来,弄坏了琴和谱子,结果被我妈查监控发现了。”
苏眠睁大了眼:“然后呢?”
“没有然后,”裴寒舟像是随口提起又放下,“私教课很贵,我妈说正好省钱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苏眠不可置信,甚至连刚刚的惊惧都忘了:“就这样?”
“就这样。”
无数画面闪过苏眠的脑海,唇瓣蠕动几下,万千话语挤到嘴边,就剩下一句:“噢。”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生生按下。
裴寒舟看他一会儿,还是觉得要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
“这次其实很凶险,”他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宝宝,以后可以不要伤害自己吗?”
两句话的功夫,苏眠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你好像误会了,”苏眠掀起眼皮,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我会掉进泳池,只是因为没有站稳。”
裴寒舟不太赞同地看着他,眉心隐隐蹙起。
苏眠猛地一推碗筷,“当啷”两声,连裴寒舟都没反应过来,他掀开了被子作势要下床,脚掌已经挨到了地面。
裴寒舟连忙半跪在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胯骨:“你膝盖还伤着,别用力,伤口会崩开。”
苏眠自然争不过他,被他的两只手一握,整个人都只能定在原地,一时间又气又急:“我要回家,放开我。”
裴寒舟有些后悔,他应该等苏眠好一点再提这件事的。
“我错了,对不起,是我恶意揣测你,今天太晚了,您赏脸在这儿睡一觉,行吗?”裴寒舟仰起脸,竭力让自己显得真诚无害。
苏眠盯着他看了会儿,撇开头:“不好,我要回家,在这我睡不着。”
裴寒舟不敢放手,他看出来了,苏眠对自己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爱惜的意思,要多狠有多狠。
要是他现在放手,苏眠真能立刻走回家去。
裴寒舟第一次觉得语言匮乏词不达意,苏眠远比他预想中的更加敏感。
“这样吧,你提一个要求,如果我能做到,你今天就先将就一晚,如果我做不到,我马上把你送回去。”裴寒舟斟酌着词句,试探性地松了一分力气,“怎么样?”
苏眠眉尾上移两个像素点,故作不满道:“你说真的?不会又在骗我的吧。”
裴寒舟一看有戏,立刻发誓:“如果我说谎,那就罚我这辈子考不上大学。”
哦豁,这真是毒誓了。
苏眠转了转眼珠,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我周一不想去上学,你帮我请假。”
“……”
裴寒舟眨了眨眼,英俊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错愕:“就这样?”
这下反倒是苏眠开始不解:“这么简单都做不到?”
“不,没问题,小事情,我来解决。”裴寒舟垂下头看了看他的腿,又想起医嘱上的静养一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脑海中突然划过苏眠和他撞车时的表现,裴寒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眠似乎很不喜欢去学校。
以至于连医院都要排在学校后面。
因为去医院检查可以晚到校,所以他选择答应自己的建议,而不是真的觉得需要检查。
苏眠满意了,动了动被他压住的腿,很倦怠地躺了回去,闭上眼,宣布道:“我要睡了。”
裴寒舟盯着他蜷起来的背影,一阵无言。
比他想象中好哄。
但未免有些太好哄了。
裴寒舟又想起纪星宸提到的那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