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展览摆设的展板和约十平米的展览小厅,姜泽随能站在不远处,而不被两人看到。
不过两人在这里也没有待多久,听起来傅振不愿意在这里跟许文平谈,因此说了几句,就又快步离开了。
因此姜泽随只听到了几句。
他听到傅振道:“我不想帮你拿下投资吗,我不是一直在推进这件事吗,是你那边露了马脚,现在锦驰都已经知道你是我儿子,也知道了你跟甫祥的关系,我还怎么推进这件事!我前面花的功夫,都被你给搅没了!我跟你说了不要总在锦驰面前出现,不要露馅,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这才没几天,就被他查了个清楚,现在拿不到投资,都怪你自己!”
夏阳灼灼,但许文平的声音阴恻恻的,“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的存在难道就不能让他知道吗?爸,你不要拿这一套来忽悠我,不要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要说错,一切错误的源头,不都是在你身上吗?”
姜泽随看不到两人的表情,他只能听到空气安静了几秒,傅振没有说话,没有反驳许文平这一句。
在一阵沉默后,只听傅振道,“你是在怪我让你出生吗?”
许文平笑了下,笑意听起来有些讥讽,“爸,你这是希望我能感谢你让我出生吗?”
傅振沉默,许文平轻嗤了一声,又道,“还是说你想试图淡化你另一个更大的错?”
姜泽随闻言,眉心跳了下。
更大的错?傅振和许文平之间,除了隐秘的父子关系,还藏着些什么?
这隐藏着的东西,这个所谓更大的错,傅锦驰知道吗?
傅振和许文平之间的对话,以及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傅锦驰不知道。
果不其然,他听到傅振低声斥道,“闭嘴。”
而许文平嗤笑了下,道:“爸,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傅锦驰知道,就想办法帮我拿到华景的投资吧,华景本来就应该有一部分是我的。”
一个他们不想让傅锦驰知道的事情,一个属于傅振的错误,比私生子更大的错误,会是什么?
姜泽随正想着,然后听到了脚步声,傅振抬步离开了,过了一会,许文平也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想别人看见,还是这场谈话直接结束了,两人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
姜泽随在展览展板后站了好一会,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傅振和许文平刚才的对话,不断推敲,不断想傅振和许文平之间还有什么是瞒着傅锦驰的。
一个是傅振错误的秘密,一个能让许文平威胁傅振的秘密,一个傅振不想让傅锦驰知道的秘密。
会是什么?
姜泽随眉心轻皱着,等手机轻震了下,他才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琢磨这个事情琢磨了半天。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姜泽随唇角撇了下,眉心又皱了下。
他心想自己真的闲的慌,傅锦驰的家事,关他什么事。
他才不关心。
他凭什么要关心。
姜泽随想着,快步回了商场,直接去了停车场,将车子开了出来。
直到开过了一个路口,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杯冰美式没拿。
这会正是下班高峰期,姜泽随看了看前后的车流,自觉放弃了回去拿那杯冰美式。
今天晚上,按照原本的计划,是他跟傅锦驰约会,两人一起去吃晚饭。
但现在,这个行程空出来了。
他可以回家休息了。
姜泽随想着,原本是计划直接回家的,但开了一会,突然想到自己新买的一本旅游手记还在公司。
这是他为自己辞职后的生活,买的一本书,打算用来参考下的。
但买回来后,就一直忘了带回家里,甚至他一度都忘了还有这么一本书,忘了自己要辞职。
公司离得反正也不远,十来分钟的车程,姜泽随想了下,开车往公司去了。
到了公司,上了顶层,他直接往自己办公位去,他原本是打算拿完书就走的,但迎面遇上一个脚步匆匆的同事,对方见到他,眼睛微亮了下,快步走了过来,将一份文件递给他,“姜特助,这是要给傅总的文件,我会议已经开始了,文件就直接给你了。”
姜泽随跟对方关系也很不错,闻言便也接过了,他心想等下直接放傅锦驰办公室好了。
他拿着文件,朝自己办公位去。
到了办公位,他发现傅锦驰办公室居然还亮着灯。
是参加完闭门会议又回来了吗?还是忘关灯了?
姜泽随迟疑了下,先去拿了自己的书,放进文件包里,然后拿着同事给的那份文件,犹豫了下,走到傅锦驰办公室门前,敲了下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是傅锦驰的声音。
姜泽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脏好像微微提了一下。
他眼睛眨了下,然后稳重地开了门。
他心想,不过是跟平时一样,跟今天白天一样,面对傅锦驰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确实跟白天不太一样,跟平时也不太一样。
门刚一打开,即便他此刻是站在这门口,但他也已经闻到了薄荷烟味。
姜泽随闻着浓重的、明显的薄荷烟味,微愣了下。
然后他隔着一个办公室的距离,跟傅锦驰对上视线。
傅锦驰没想到姜泽随晚上会回来,今天晚上没有其他工作行程,再加上他现在和姜泽随的关系,他以为姜泽随应该是直接回家了。
没想到姜泽随又回了公司。
傅锦驰在看到姜泽随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按灭了烟。
但手里的烟可以按灭,空气中的薄荷烟味却一时半会掩盖不掉。
姜泽随闻着烟味,看着傅锦驰下意识按灭烟的动作,心口蓦地感觉被拧了下。
今天白天的时候,他特意留意过,空气里没有烟味,傅锦驰身上也没有烟味。
但此刻,烟味浓重。
昨天白天,他进休息室的时候,他本以为会有烟味,但也没有。
但昨天晚上,在华笙语的园林别墅里,他又清晰地在傅锦驰身上闻到了烟味。
两次,都是在他离开之后,才有了烟味。
还有刚才,傅锦驰看到他的时候,下意识按灭烟的动作。
一个他觉得有些离谱的想法闪过脑海,傅锦驰是刻意不在他面前吸烟的。
傅锦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吸烟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甚至是有些自恋,傅锦驰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
难道傅锦驰是怕自己担心他吗?
怎么可能,姜泽随想着,愈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离谱。
姜泽随的脚步,在门口些微顿了下,然后走了进去。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薄唇抿了下,他想问姜泽随怎么来公司了,想问姜泽随晚上吃了什么,感冒好一点了没有。
他明明有很多可以说的,但却好像丧失了表达能力。
他看着姜泽随走近,看着姜泽随将文件放在了自己桌上,“刚刚碰到赵亨,他让我给你的。”
姜泽随说完,眸光很轻地、很迅速地在傅锦驰脸上落了下,然后又飞速收回。
空气里的薄荷烟味,比以往闻到过的都要重。
银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姜泽随觉得可能是二手烟对身体的伤害,以至于他觉得胸口又堵又胀。
他轻轻呼吸了下,然后道,“那我先回去了。”
姜泽随转身,然后朝门口走去。
傅锦驰本来垂着的视线,抬起,看着姜泽随的背影。
他看到姜泽随带上了门,随着门的转动、合上,姜泽随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了。
空气中的烟味浓重,傅锦驰呼吸滞涩,手指蜷了下。
他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他不理解爱情,他追求事业,他刻薄冷血,他强势自大。
从各种方面来看,他好像都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他不能让姜泽随再难过,姜泽随应该有更好的爱人。
理智是这样一遍一遍告诉他的,但心好像在一遍一遍抗拒着理智给出的分析和答案。
心口好闷,像沉甸甸的、带着尖刺的铅石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