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话说出来,有意义吗?
许文平不会听。
既然不会听,也就没有说的必要。
傅锦驰看着许文平,在知道许文平是自己父亲的私生子之前,他将许文平看作哥哥。
而在知道了许文平是私生子之后,他就不知道要如何去看待许文平了。
将许文平看作哥哥,对不起华笙语,将许文平看作敌人,他也很难做到。
这不是华笙语的错,也不是许文平的错,傅锦驰垂了下眼睫,归根到底,错的其实是自己父亲。
傅锦驰看着眼前这一桌的食物,食材昂贵,厨艺考究,要说味道,也不会差,但他此刻看着,却毫无食欲。
就像是他的家庭。
光鲜亮丽,但却没有温度。
傅锦驰不由想到了上次在餐厅,跟傅振谈完话后,和姜泽随一起吃的那一碗细面。
简单,但很好吃。
傅锦驰不由地想,姜泽随中午吃的什么。
他抬起眼睫,看向许文平,许文平的愤恨很强。
他没有回答许文平的质问,而是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跟父亲的关系的。”
许文平嗤笑一声,“你想用这个道德绑架我吗?跟你们住一起的时候,我是不知道的,你不用在这里揣测我,我也没有比你早知道多少,也只是回国前不久才知道的。”
傅锦驰压根就没想道德绑架许文平,他看着许文平,淡声道,“但我母亲应该很早就知道了。”
“你出国那年十五岁,我十四岁,我问过父母你的电话、你的住址,但他们不愿意给我。我也期待过你打电话回家,但你从来没有打过。”
许文平听着傅锦驰的话,手心攥紧了几分。
他当然不是不记得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只是……他不敢打。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傅振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害怕……
而这些经年的害怕,在他知道傅振是自己亲生父亲后,无可遏制地变成了怨恨。
对傅振的怨恨,对同样身为儿子却有着完全不同待遇的傅锦驰的怨恨。
许文平看着傅锦驰,愤恨而讥讽地道,“你这是在给自己开脱吗?是想告诉我,我被送出国,不是你的原因?还是想说你并不是薄情无义的,我应该感念你之前还记挂过我?”
哥哥死亡的阴影,依旧像冰山一样压在傅锦驰身上,连带着的各种愧疚,在抢夺着傅锦驰周围的氧气和温度。
只是傅锦驰没有表现出来。
他看起来很镇定,他没有反驳许文平的话,只是继续道,“我之前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不让我跟你联系,现在我知道了。”
“你没有错,但我母亲也没有错,你不能要求她在她知道了之后,还要大度地把你留在身边。”
许文平听着傅锦驰的话,神情嘲讽,嗤笑道,“你这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你不就是想说我被送出国,跟你没关系吗,说的冠冕堂皇。”
“傅锦驰,我被送出国,就是怪你,就是他们为了不让人知道是你害死了华建清,怕我说出去,所以把我送走的!你无论说的再冠冕堂皇,找再多借口,也改变不了是你害死了华建清,是你害我被送出国的!”许文平语气激愤。
傅锦驰看着许文平,漆黑的眼睛沉了沉。
是,他害死了自己哥哥。
这个声音,这句话,一遍一遍地出现在傅锦驰脑海里,一遍一遍在鞭笞着自己。
在一遍又一遍的鞭笞中,傅锦驰却还是问出了自己今天来这里,最想问的话。
他看着许文平,问道,“你被送出国,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傅锦驰的语气其实算得上平静,目光也很沉静,但许文平听着傅锦驰的话,看着傅锦驰漆黑的眼睛,却是心口一紧,面色微滞了下。
一阵心虚,不由地翻上心头。
他攥了下手,打量着傅锦驰,试图从傅锦驰脸上看出他这句话的意思。
而傅锦驰其实也观察着许文平。
在之前,他以为许文平被送出国,是因为他的原因,但现在再细想,却又觉得不尽然。
虽然他现在知道母亲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许文平的身份,但具体是在许文平被送出国之前还是之后,他并不知道。
那一年的他十四岁,父母做决定的时候,并不会知会他,他是在许文平离开之后,才知道许文平被送出国留学了。
当时距离哥哥过世不到一周,家里乱成了一团,母亲华笙语从国外赶回来,守着哥哥的尸体,足不出户,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憔悴、虚弱。
那个状态下的华笙语,不像是有精力有心思去思考让许文平出国的样子。
而且,就算是华笙语那时候就知道了许文平的身份,是华笙语要让许文平出国的,那为什么后来,他问父亲要许文平联系方式的时候,父亲也不愿意给他?
这一点,跟父亲以前费尽心思,将许文平以领养的方式带回家,让许文平跟他们相处,可以说完全相违背。
母亲尚且有不想让他接触许文平的理由,但父亲又为什么不让?
为什么前期煞费苦心将许文平带回家,同他们相处,后面又一点不想让他跟许文平联系?
他的直觉和分析告诉他,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而这件他不知道的事情,他隐隐觉得,也很可能跟傅振前期一反常态,非要他投资甫祥这件事有关。
只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神色沉静地看着许文平。
许文平掩饰的很快,但他还是在许文平脸上捕捉到了一瞬的慌张。
傅锦驰得出了判断,确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而即便是在得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傅锦驰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波动、任何端倪,甚至连眼睛微眯一下都没有。
傅锦驰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现,或者说看起来就像他这一句只是随口一问,压根没有多心。
许文平掩饰着带过了这个问题,而傅锦驰也知道,自己从许文平这里是得不到答案的。
这一餐午饭吃的各怀心事,直到两人离开,桌上食物也没动多少。
两人朝电梯去,但到了电梯,却看到电梯被围了起来,前面刚这维修中的牌子。
傅锦驰手指很轻地蜷了下。
许文平看向旁边的服务员,“电梯全都在维修?”
服务员也压根不知道什么情况,只是按照接到的通知,不好意思地回道,“是的,说是电梯出现了点故障,为了安全,现在全都在检修,说是一时半会好不了,抱歉,要麻烦你们走楼梯下去了,楼梯就在这边。”
服务员说着,朝不远处的扶手旋转楼梯示意了下。
粤汇的旋转楼梯做的漂亮而奢华,之前还被网红拍照带火过一阵,不少人来这边吃饭,会特意不坐电梯,而选择走楼梯,还时不时能看到有人在楼梯上拍照。
因此服务员其实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甚至在给他们介绍旋转楼梯的时候,还颇为自豪地说了一句,“我们这旋转楼梯可是花大价钱做的,都算是网红打卡点了。”
精致漂亮的旋转楼梯,距离他们不远,傅锦驰一眼就能看到。
有些东西是傅锦驰可以控制的,比如刚刚在包厢里的不形于色,但有些东西是傅锦驰难以控制的,比如面对楼梯时的生理性恐惧。
空气仿佛被抽走,冰山仿佛直接将他拽入了海底。
况且眼前这个,还是旋转楼梯。
跟当初家里的那个旋转楼梯一样精致、漂亮。
华建清从家里旋转楼梯摔下去的画面,无法控制地冲进了傅锦驰的脑海。
傅锦驰看着旋转楼梯,耳边是许文平的声音,许文平笑着道,“那没办法了,走吧,走楼梯下去。”
傅锦驰攥紧了下手,他漆黑的眼睛看向许文平。
粤汇总共三台电梯,但此刻却都在检修中。
一家餐厅的所有电梯都在检修,这样的情况,他这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
而且,还这么巧,这家餐厅的楼梯还是旋转楼梯。
傅锦驰看着许文平,他很清楚这不是巧合,如果真的是巧合,许文平就不会在此刻,如此云淡风轻地跟他说,走楼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