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大人呢?”雨打在背上,厚外套遇水变沉,顾尔乐插兜问,“可以进去吗?雨太大了。”
“他们还没回来。”小婷怯生生让开门,她家只一间房,进门便是床,床上躺一个不会走路的婴儿,旁边桌上放一碗迷糊,“你们先坐吧。”
“家里只有你?”郁明天抖抖袖子上的水,冲锋衣布料不错,能挡住瓢泼大雨,“在照顾弟弟吗?还是妹妹?”
“妹妹。”小婷搂住妹妹,放在腿上,她十岁了,但看着跟郁明天家小幺差不多个子,甚至比小幺还要瘦,“妈妈和爸爸下山做产检,今天估计不回来。”
“晚上不害怕吗?”顾尔乐问,院子临山,大人还敢把俩小孩扔家里独自睡,“不怕有野兽吗?”
小婷摇头,她的注意力放在郁明天进门时撂下的礼品里,“那是什么?有妹妹能吃的吗?”
郁明天摇摇头,他拿过来,“书包,还有新文具。”
下午两三点钟光景,屋里已经跟晚上差不多,雨势不减反增,伴随轰隆隆的雷声。
小婷打开唯一一盏电灯,她摸了摸粉色书包,枯瘦的手碰一下便缩回,“我不喜欢粉色,也不喜欢学校,可以换成奶粉吗?其他吃的也可以,哥哥。”
她的眼神太热切,郁明天心下酸涩,他掏兜拿出一小袋饼干,“我只有这个。”
家访没家长,复学的事情更是没商量。雨下不停,一伙人困在漏风的小房子里,没有电视,手机也没信号,只能干一回沐风听雨的雅事。
“轰隆!”又一声响雷,摄像采好素材,将设备收好,他开一道门缝,霎时吹进一片湿气。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摄像叹气,跟组的工作人员聚在床边看小孩,他们不敢碰,就远远看,闻言劝道:“再等等吧。”
“哥哥,要不今天先别走了。”小婷喂完妹妹,她跳下床,冒雨拿了颗白菜进来,“我先给你们做饭。”
“不用,我们不饿。”这家都揭不开锅了,一伙儿大老爷们不好吃人家的。
“好吧。”小婷放下白菜,她又坐回床上,翻一本开了线的图画书。郁明天眼尖,看清这是本格林童话。
“你喜欢谁?”郁明天指指书,“最喜欢哪个公主?”
本以为小婷会说白雪公主一类,她抬眼,笃定摇头道:“我谁也不喜欢,我讨厌格林童话。”
“为什么?”顾尔乐也意外,他和郁明天对视一眼,“为什么不喜欢?”
“爸爸妈妈给我买了这本书,说看完了就去上学。”小婷气愤道,“我看完以后也没有送我去,我讨厌格林童话。”
郁明天哭笑不得,他扯扯嘴角,做出一个自己也说不好的表情。
屋里太安静了,不知哪个乌鸦嘴说了句,“这么大雨,别再把山洪搞来。”
郁明天走到门口,他透过门缝,看远处平静接受暴雨浇灌的山巅。
他心里隐隐担忧,手机依旧信号全无,他敲敲打打,给沈奉今发去一条对面接收不到的信息。
“暴雨,我有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剧情点来着,马上要谈二十章恋爱。[摸头][摸头][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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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原委
南大天文系研究生院,三楼办公室灯火通明。
“我不行了我走了。”同组师兄熬不住,扶住办公桌伸了好长一个懒腰,“呀,得变天了。”
靠窗的清俊男人闻言也望向窗外,后继续沉默敲键盘。
“早点回去吧奉今,我走了啊回家收被单。”师兄拿伞一走,办公室瞬时空旷下来。
电脑弹窗盖住论文页面,沈奉今后靠在椅背上,任弹窗自由切换。
撂在桌上的手机两天没有动静,他发出的短讯,播出的电话都成了单方面联系。
狗还没遛,猫还没喂,马上就要下雨。
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沈奉今只呆坐在办公桌前,论文删删改改,新增字数不足五十。
手机振动,他放下揉眉心的手,一把拿起查看。
“华国移动祝您……”
是没用的广告信息,沈奉今复又放下,他关闭广告锁屏,将论文保存。关机前,讨人厌的弹窗再次出来。
【头条:峰城大林山区系因暴雨发生山洪……】
鼠标顿住,他移动光标,睫毛轻颤,眉头不自知地锁起。
“砰!”键盘猛地推进桌下,沈奉今撤开椅子,拿起手机匆匆出门。
外套忘在办公室,办公室灯暗下,窗边亮屏的显示器成为唯一光源。
雨斜打在屏幕上,连同黑皮办公座椅一并溅湿。
风越来越大了,郁明天坐在房顶上,平静地凝视脚下湍急的泥流。
“轰隆!”响动自山上传来,震耳欲聋。
郁明天太瘦了,他抱紧自己,湿透的冲锋衣里裹紧一个熟睡的婴儿。
房顶不算牢固,水已经淹到窗口,顾尔乐躺在他身边,他比郁明天更狼狈,裤腿划破好大一个口子,露出的雪白肌肤上满是伤痕。
水声雨声雷声声声入耳,郁明天听不清顾尔乐在呢喃什么。他攥紧泡水关机的手机,反复按下开机键。
“哇!”怀里的女婴似乎饿醒了,她攥住郁明天的里衣,哭在风雨里。
“不要哭了。”郁明天的左腿动弹不得,他轻轻拍着婴儿,费力学习像母亲那样,托住她的腿弯,来回摇晃,“再等等,再等等。”
“一天一夜了。”顾尔乐往房后的那棵大树上看,树后是滑落的山石,几位摄像缩在那里,一开始还能看清身形,后来天黑雨急,他们变成了小黑点。
“是啊,一天一夜了。”郁明天右腿盘起,婴儿坐在他腿上,左腿不自然伸直,他捶了捶,竟是被冻到毫无知觉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这里吗?”许是无聊,又或触景伤情,顾尔乐没头没尾开口,他嘴里叼一根杂草,也不管干不干净。
“为什么?”郁明天很给他面子,接上话茬。他的毛衣上有一颗小熊脑袋,憨态可掬,小婴儿似乎对这很感兴趣,细嫩的小手戳在毛衣上,被毛线的绒毛逗乐,也忘了饿。
“太穷了,”顾尔乐声音太轻了,散在山里,“穷得我害怕。”
“你没穷过?”郁明天逗他,“谁没穷过。”
“你大少爷说这话合适吗?”顾尔乐也笑,踹郁明天一脚,没使力气,“唉!”
他“唉”地用力,震了老远,树那边探出个小脑袋,正张望。
郁明天举起婴儿,小婷才放心坐回去,继续翻她的格林童话。他们躲难着急,郁明天和顾尔乐后撤不及,匆忙下只护住婴儿上房顶。
“我小时候,就长在这样的山里。”顾尔乐往郁明天这边儿躺,“全是山,一眼望不尽。”
“嗯。”郁明天嘴唇冻得冰冷,额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那你也是‘刁民’?”
“当然。”顾尔乐无所谓摆手,“我当了二十年刁民,最穷的时候一碗饭跟我妹喝三天。”
“是你们搞乐队那会儿吗?”郁明天想想,宣城确实连到一片山脉,“哇你都三十多了,宝刀已老。”
“我还未出鞘呢怎么老了?”顾尔乐的外套沉得像铁,他索性脱下,迎风嚎出高尔基语录:“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我求你了快闭嘴吧。”郁明天拉他裤腿,“你至少等我们安全撤出了再嚎行吗?”
“哦。”顾尔乐的伤口泡水发白,他又坐下,伤腿跟郁明天并排挨着,一左一右,“你还记得我搞乐队?”
“俞不闻追杀你五六年,不记得才难吧。”郁明天道,“你俩也有意思,死对头还能手牵手捏鼻子再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