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奉今烧饭时郁明天不添乱,坐在人家身边给他讲话本。郁明天记性不错,但都用在没用的闲书上了。正经的四书五经一窍不通,说起话本子来可是滔滔不绝。
他说,人家不听那也没意思,也许说几次就不说了。小少爷运道不错,深山老林遇上个知音,不管他讲什么都能接上话,虽然只是简短的几个字。
但他不会怪沈奉今的,人家本就话少,不能强逼哑巴说书瘸子跑步吧,这可不地道。
真瘸子沈奉今大多时候都是坐着的,只在郁明天使唤他时腿脚利索一些,去拿布偶话本或零嘴。
布偶是碎布头子缝的,话本是郁明天自己胡乱画的,零嘴就是树上的野果子。
冬日稀奇,山里不下雪,又下起雨来。这日沈奉今出去找村里的脚夫送信,好半晌不回来。
天阴沉沉的,雨下的愈发大。郁明天候在窗边,脚边是一把折了的破伞。他不敢跑出去,一是怕沈奉今回来找不见自己,而是实在惧怕黑夜里的大山。
好在沈奉今冒雨赶回了,他腿上没好利索,回来时瘸腿挺明显,郁明天小跑几步就被人推回来。
“别淋雨。”他说。
“我说不要去,今日眼瞧要下雨,非要跑这一趟。”灯火要钱,沈奉今惯常舍不得点,只在夜里点一小会儿。
郁明天捧着烛台凑近他,自顾自挽起沈奉今的裤腿查看旧伤,长久的凝视下,烛台的蜡油顺着他的手指滴下来,落在沈奉今的小腿上。
“天呢!”郁明天赶忙拿手去擦,被沈奉今捉住手,“无妨。”
沈奉今整理好衣服,郁明天皱着眉头,“腿都肿了!”
“歇会就好了。”沈奉今走到暗处脱下冰透的衣裳,光裸着脊背说:“过两日便下山吧。”
“郁家有消息了?”郁明天惊道。
沈奉今摇头,“京城出了变故,我进京,送你回家。”
郁家随时都能回,留郁明天在这破庙里纯属沈奉今的私心作祟。小少爷锦衣玉食十多年,哪里会死心塌地跟自己在这种地方呢?
“我托人给郁家去了急信,若两日内无应答,择日便送你回去。”山里雪封的路已经可以行人,不过今夜的雨怕是落地成冰,他也给不出确切的日子,也不想给。
郁明天听了,心里也没了刚开始的惊喜,他回到榻上。一开始坐着,后又慢慢躺下。
原先觉得冰冷冷硬的木板床如今也睡习惯了,郁明天此时也不嫌冷了,沈奉今躺在他身边,他还会给沈奉今暖暖呢。
“唉,要不你带我进京吧,我……不大想回去。”
沈奉今不作声,他洗漱完躺回床上,吹灭了烛火。
床上只一床薄被,两人一起盖,在往上是各自的衣物,挡着夜里的风。
郁明天拿脚丫戳他,见人不动,又回自己床头扒拉。
“你不带我也无妨,可进京总要盘缠吧?我这还有好东西呢,你也不看?”郁明天自顾自嘟囔,“纵然碎了,也比那些不值钱的石头料好不少呢。”
姨娘送他的镯子在滚下山的途中碎成几截,好在被他装在锦囊里护在心口,只待两人揭不开锅那天进了当铺换些银钱。
沈奉今不看他递到眼前的碎镯子,捉住郁明天不安分的手捂在胸腹最暖的地带,另一只手拿过那只锦囊,指尖摸索着上头的纹路。
“睡吧。”沈奉今讲。
他先闭眼,最先熟睡的倒是郁明天。小少爷没心没肺睡着,一条腿搭在床伴身上。
沈奉今在不惊动身上人的情况下悄悄挪动伤腿,他轻拍着郁明天的背,“睡吧。”
梦很长,郁明天走了很远很远,听见许多人叫他的名字。有唤少爷的,有唤乳名的,也有直接叫大名的。
郁明天嫌他不礼貌,凶巴巴看过去一眼,这一眼将他钉在原地。
芸娘是在他四岁那年入府的,当了他爹的姨娘。她歌伎出身,来了这乡下地方本图个清静,倒不知被谁家妒妇盯上,按了不安分的名头,往院门上泼了狗血和臭鸡蛋。
街巷连日臭气熏天,惹得四邻纷纷议论,哪怕知晓芸娘清白,也不愿和她多搭话。
美人都是祸水,村里的男人这样说。
郁明天从管家嬷嬷那里听到,实在奇怪到底是怎样的美人,能惹得这滔天的议论。
直到他见到芸娘,一位弱柳扶风的江南女子。芸娘哪有什么祸国殃民的容貌,左不过三分姿色被吹嘘了十分,有些人巴不得看□□浸猪笼的热闹。
她话少,是郁明天娘亲陈夫人做主迎进来的,进府三月也不和人多说什么,大多时候一个人坐在窗下绣花。
郁明天好奇她,想方设法进人家院子里,想看看美人。
一日夜里,趁嬷嬷们打瞌睡,郁明天光着脚丫,窜进芸娘院子里。
院里一片漆黑,侧门处有些动静。他躲在树后,和一双黑沉的眼睛对视上。
小孩被骇了一大跳,刚要惊叫出声,便被人捂住嘴。
“嘘。”那人身形比他高不了多少,但举止沉稳得紧。
黑灯瞎火看不清容貌,说这人是夜鬼冤魂郁明天都信,毕竟孩子傻。
他在那人掌心乖乖点头,用嘴巴喘气时还偷偷舔人家。
少年只是在芸娘院子里略看了看,不多会儿便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块儿一分为二的帕子,裹在郁明天白嫩的肉脚丫上。
芸娘自此失去了吸引力,小少爷全身心投入在这场宛若才子佳人夜里相会的游戏上。他漏夜赶来,十回有八回能碰上那位沉默的少年郎。
少年郎有心事,但会给他带点心吃。
小少爷不缺点心,被家里娇宠着,山珍海味也不缺。他还小,不明白,等大了想起来,才知道是喜欢这份偷情般的刺激。
正月十五府里点花灯吃元宵,郁明天装模作样进屋早睡,等老时间爬起来,兜里是偷偷藏起来的元宵,手里提一盏兔子灯。
灯没点着,他怕被人瞧见,还是黑灯瞎火出门。
芸娘的院子冷清漆黑,和往常一样。郁明天熟门熟路溜进去,却在老树后听见女人的哭声。
芸娘细细哭着,那少年站在一旁,不做安抚,却收下来芸娘递过的东西。
郁明天站着看,看不明白,帕子里的元宵凉了,后又糊成一团。馅料粘在衣物上,第二日惹得嬷嬷们更衣时吓了一跳。
小少爷抿着嘴巴,不知道犯了什么别扭,此后再不去芸娘院里。
过了六岁生辰,家里请来的教书先生五个被他气跑了仨,剩下两个一头栽在讲桌上,喝了一海碗参汤才把命吊回来。
郁老爷和陈夫人久不在家,年前回来听了一通,新账旧账一起算,把独苗郁明天打发去了十里八乡最严厉的老秀才那里上学堂。
美其名曰:“细糠你这种混账不配吃,滚去吃大锅菜吧!”
郁明天揉着被老娘捏得通红的耳朵,瘪着嘴满肚子埋怨去学堂,刚坐下就和第一排的少年对上眼。
少年直勾勾看他,郁明天别扭扭错开。
“为什么躲着我?”某日放学人家来问。
“哼。”郁明天给他一个后脑勺。
到底在气什么郁明天长大了也没想明白,他气性大忘性也大,吃了三两日点心,就跟人家重修旧好,想方设法交友结亲了。
老秀才的得意门生,小秀才的青梅竹马,放话本里上好的因缘际会。
沈奉今越长越古板,自赶考后一年半载不回来,回来便是耳提面命催人念书。赶上过了十六岁生辰的骄纵少爷哪天不高兴,落得更是不欢而散。
“谁要理你!”又一日拌嘴,郁明天愤愤离去,再等回来的就是板上钉钉的状元郎被贬斥原籍,再不得科考的消息。
据说这还是天家开恩,是翰林院百十学士磕破脑袋求来的。
小少爷看不得这些,做梦也是那人从高头大马栽下,趴在泥潭里起不来的腌臜样。
天家开恩……
贬斥原籍……
永世……
永世什么?睡梦中的郁明天紧皱眉头,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