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明天有点犹豫了,要不别买了,往后越来越热,他要顶着大太阳骑车,甚至他还不太会骑车呢。上次摸自行车还是小学刚学会那会儿,新鲜劲没过骑了几天,腻了就丢一边了,现在那辆小车子早跟他的骑车能力一起丢掉了。
买了还得推回去,他又不会骑。郁明天开始打退堂鼓,他顶着太阳抬头,“唉,来都来了。”
挡太阳的帽子摘下来当扇子,郁明天又挑了会儿,车市两排都是商贩,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小道,只供两人并肩站,再来辆车来个人都塞不下了。可偏偏这时候有个人炫耀新车似得,叮铃铃叮铃铃响着过来,路上慌乱开道,郁明天背对他,擦肩而过时躲闪不及,竟要一跟头栽过去。
坏了,以后脸上得印个大车轱辘印了,郁明天脑子里策马奔腾,等待地面和自行车的审判。但他没有倒下,也没站起来,而是跌入了一个皂香扑鼻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那人慌忙停车,郁明天看到他骑的是一辆上海永久,和五百块长得差不多,郁明天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在哪买的?多少钱?”
“啊?”车主蒙了,扶住郁明天的善良路人也蒙了,都忘了松开他了。一直待人家怀里多不好意思呢,郁明天连忙道谢,“谢谢谢谢您。”
那人没说话,他插兜站着,等待郁明天和他说话似得,也不离开。郁明天却没正眼看他,他急着买车呢,车主讪讪笑道,“东边第三家,一百五买的。”
“还价没?”
“还了,本来三百八呢。”
我去这么能砍,郁明天想拉他去砍价,但人家刚买完指定不好说话了,放走车主郁明天就要直奔东面第三家车摊。
经过身边路人时,那人突然咳嗽两声,出于人道主义关怀,郁明天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他又惊讶了,“沈奉今?”
上次颁奖完张贴成绩单,他才知道沈奉今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奉今,果然比凤金洋气多了。沈奉今没穿校服,今天周末嘛,郁明天也没穿,他觉得不穿校服的沈奉今多了两分人味,没那么冷了。
这人身上的藏蓝色polo衫领口洗到变形,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下有道伤疤似的阴影,郁明天看不真切。沈奉今今天穿了条阔腿的深色牛仔裤,这身衣服配上他的冷颜俊脸,郁明天夸赞道:“哇你今天好帅哦!”
沈奉今没有回应他的赞美,只说:“走路当心点。”
“好吧。”郁明天拉他走到空旷处,“你怎么在这里?”
“修车。”
沈奉今的车实在是没什么修的必要了,郁明天不好意思直接说,他拉住沈奉今的胳膊,“陪我逛逛吧,我想买车呢。”
在学校里他们见面不识,出了校门好像立马拉近距离了似得,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郁明天不会不好意思了,他什么都想和沈奉今说,说今天早上陈凤莲熬糊了牛奶,说他来时在路边见了好小一只猫,不知道还在不在,说他刚才问价五百块的自行车。
大多时候郁明天再说,沈奉今在听,他不怎么回应,但郁明天知道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
“回去看看吧。”
“什么?”郁明天没跟上他的节奏,午后的风是热的,风的味道来自沈奉今。
“看看猫还在吗。”
郁明天欣然应允,“好啊。”
他开始期待和沈奉今一起回去捡猫了,连买车的任务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沈奉今走得很慢,他也走得慢慢的,“宣誓那天我看到你了,第一名。”
风还是热的,沈奉今的声线为炎热的天气平添一份凉气,“嗯。”
“老陶回去训了我一顿,我太紧张了。”
沈奉今似乎笑了下,郁明天没看见,他听见了,他上劲了,给点阳光就灿烂,凑到沈奉今前面背手倒着走,“我回去哭了好久呢,下次我可不揽这活了。”
“是么?”
“当然啦,我很腼腆的。你在学校都没见过我说话吧?”
怎么没见过,有意无意绕弯走过连廊时,总能看见三班里和一些高矮胖瘦的乱七八糟的家伙们嘻嘻哈哈的郁明天。反倒是在看见自己时,对面不识,一字不吭。沈奉今认为他在撒谎,他根本是一个不腼腆的、不老实的坏小孩,需要被好好管教。
坏小孩已经走到了摊子前,永久只剩一辆黑色二八大杠了,成色还可以,但车子太高了,郁明天上去撑车子都费劲。
“老板,这车咋这么大?”
“是,大了点,但颜色新,你要是要给你抹个零。”
“多少钱?”
“三八八,抹个零三百八咋样?”
郁明天扶住车,“诶不是,我刚才……”
沈奉今截住他的话,上脚踹了一下车子,检查了一番,“你这链子要掉不掉的,铃铛也不清亮,车胎更不用我说了,光车身的划痕自己数数要不?”
对光一看,郁明天也看见划痕了,但在黑色车身上不是很明显,落在沈奉今嘴里倒成了大事。小孩好搞,眼前这个是个难缠的,老板也认亏,退步道,“那三百五,不能再少了。”
沈奉今不说话,抱臂弯腰打量车子,“一百。”
老板道:“小伙子,你也不能对半砍吧?这可是永久,原价都多少了,我还给你让了三十。三百五,不能少了。”
沈奉今冷笑一声,“买辆二手车回去我修车钱都多少了,人家西边才卖一百,我给你一百五算多了。”
“三百二,一分不少。”
“一百五吧,卖不卖?不卖走了。”
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卖不卖。”
“走。”沈奉今扯过郁明天就走,直奔西边的摊子,才走出两步就被老板喊住,“等等等等!二百五,开个张,不能再让了!”
已经看傻的郁明天分明看清了,沈奉今转身过去时嘴角是噙笑的,“二百五您听听好听不,一百八行了吧。”
“真不行了小伙子,我进价都三百了,这就当交个朋友,二百,亏本卖你。你买了跟同学们宣传宣传。”
“一百八,行不行?行我直接骑走。”
老板挥挥手,“哎呀行行行。”
沈奉今欣然掏兜,郁明天哪能让这穷小子掏钱,“你别,我有钱。”
沈奉今四两拨千斤,数了一把零钱递给老板,趁老板数钱的功夫上车,“上来。”
“哦。”郁明天坐到后座,体验了一把试驾,虽然是四面透风的俩轮自行车,但沈奉今骑得稳当,他坐得舒服。
“钱正好哈,车打气换胎来找我就行。”
郁明天掏出小钱包,拿了钱要给沈奉今,“我买车,你掏钱算怎么回事。”
沈奉今只在特定情景下解锁说话功能,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座沉默的冰山,刚才和老板砍价似乎消耗了他全部的说话额度,此时又保持他长久的沉默了。
“我买的,这是我的车。”
“你的车?那你修的那个怎么办?”
“修好了卖给隔壁院小虎。”
郁明天还不知道他隔壁院住了个小虎呢,“你那自行车还能卖呢?”
“啧,”沈奉今很不爽似得停下脚步,“卖了好几块呢。”
郁明天服了他了,他俩到修车摊上领回沈奉今的旧车,一人一辆推着走。
“你骑正好,这车我骑太大了。”郁明天嘟嘟囔囔,“那我还没买车呢,我看那边有小一点的,再看看吧。”
“别买了。”
“不买我上下学还得让人接,怪麻烦的。”
沈奉今淡淡道:“以后我送你。”
“啊?”郁明天真惊讶了,“你送我?”
沈奉今只是点点头,郁明天当笑话听了算了,还能真让人家送啊。
车市是临时搭的,没有固定场所,在城郊这块地随时活动,夏天找凉快地,冬天就扎堆取暖。城郊早年间还有不少厂子单位,开放以来单位大都往城中迁移了,家属院还没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