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明天对朋友的定义划分清晰,沈奉今问他:“他会变成私人的、郁明天的朋友吗?”
郁明天思考了一下,他踢飞一块儿石子,“或许呢,或许我们会更进一步也说不定。”
沈奉今不理他了,他推着车和猫越走越快,甩开郁明天一大截子,郁明天在后面死命追,裆都要扯开了。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别颠到猫了。”
郁明天现在心里只有猫和刘泽,沈奉今想,刘泽真讨厌。
路两侧的毛白杨牵起长长的绿帐子,迎风摇曳。纷飞的白毛絮过了最猖狂的几天,现在歇了劲儿,偶有热风席卷,扑到郁明天的小腿上,卷进慢悠悠的车轮里。
白杨尽处,十字街口,老院子的门是黑棕色的,尉迟恭和秦叔宝的画像经久发黄,一触即碎。郁明天推开门,让出路来让沈奉今推车进去。门槛挡腿,沈奉今轻轻一提车头,搬进两辆车,拆下绑在后座的纸箱。大运醒了,正费劲挠箱子,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精神头怪足呢。”郁明天蹲在街门口,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它,大运扒住他的指头,肉垫是粉色的,鼻头也是粉色的。
天晴忽雨,沈奉今关上院门,风自北而来,吹得院里的大槐树呼呼作响。
“别摸。”沈奉今提起箱子,小猫滚到一边时郁明天才看见,“我的包尿脏了。”
天阴沉沉的,郁明天也很奇怪,几乎所有和沈奉今独处的时间都是阴雨天,导致他看见沈奉今都会想起雨携皂香的独特气息。
雨是没有味道的,但沈奉今有,他的味道就是雨的味道,只有郁明天知道。
猫和郁明天留在主屋,沈奉今小跑去南边的杂物间找了个空纸箱子,杂物间最里面是厕所,和西屋的浴室隔开成两间。
他回来时雨已经下大了,郁明天坐在沙发上,怎么都不舒服,“你家沙发好硬啊。”
“嗯。”沈奉今的额发被雨打湿,他随意拢向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索性猫没淋雨,沈奉今腾出纸箱,铺上几件旧衣物,简易地更换了猫的家。
郁明天在手边的收纳盒里翻出一根红蓝铅笔,他用蓝色的那头在盒子上题字,边写边念,“洞天福地,大运之家。”
写完还来讨夸,“怎么样,是不是既有寓意又好听。”
沈奉今不置可否,多看了那笔歪歪扭扭的小孩字,“字得练。”
“啊?”郁明天歪头看,“我觉得还可以啊。”
三四点钟,沈奉今进厨房做了顿不早不晚的饭,郁明天也稀里糊涂跟着吃。剩的凉米饭和鸡蛋、火腿黄瓜丁炒香,又煮了一锅紫菜鸡蛋汤。两人一人端一碗守在厨房门口吃,坐在雨幕后,锅灶前。家里没有牛奶,沈奉今用鸡蛋和玉米面熬了碗糊糊,放凉点了端进去喂猫。他算了下,今天吃了五个鸡蛋了,明天就不吃了。
大运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吃饱就拉,拉完就睡。肚皮朝天,对人丝毫不加防备,谁摸都行。沈奉今不让郁明天碰,却对自己格外宽容,他大掌托起小猫,看它依赖地蜷缩在自己手心的样子。
攥紧吗,感受一个脆弱的、无助的生命的流逝,刻意被遗忘的记忆瞬间聚沙成塔,囚困住追魂索命的亡魂。赎罪、新生,咬文嚼字的字词不及一抹自掌心传递来的生命的呼吸与温热。沈奉今凝视着它,大运黑豆似的小眼睛挤出一道缝,叽米叽米叫了一声,这是饿了。
“你喂完了吗?”郁明天声音比人先到,他吃完了推开门,“碗我泡水盆里了……诶你拿着它干啥?你不是不让我碰吗?”
“看看呼吸。”沈奉今自若放下,郁明天搬来俩小凳子一人一个,他弯腰看沈奉今喂饭。一次只取勺尖那么多,大运一点一点舔干净,两人控制着量,第一顿没敢喂他太多。
“你说这个是什么味的?”小铁碗剩个底,郁明天好奇这碗糊糊的味道,“能好吃吗?”
“你尝尝?”沈奉今舀了勺给他,郁明天赶快摇头拒绝,“我就是问问。”
收拾完厨房沈奉今径直回了卧室,郁明天陪猫做了点饭后运动,见大运又睡着了才跑过去找他。屋门没关,留了扇纱窗门,雨潲进去,溅湿地板。沈奉今开了一盏台灯,正在写作业。书包敞开口挂在椅背上,水杯还在冒着氤氲热气。郁明天的脚步缓了下来,做贼似得拉开门,天光微弱,透过纱窗泻进屋内,照在屋内人的臂膊肩胛,如刀斧刻就的侧颜使郁明天有一瞬慌神。
他抬眼看来,眉间藏匿的小痣犹如白璧微瑕,更添墨色山水。郁明天没说话,他走到沈奉今身前,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摸他的痣。
手腕传来剧痛,失礼的人才大梦初醒般晃过神来,他先是呼痛,而后讪讪道:“你有一颗痣。”
真是一句废话,郁明天也觉得自己多嘴,沈奉今松开钳制他的手,左手放回桌上,注意力重新回归作业题。他无言,郁明天也自讨没趣,在他屋里呆了会儿,见雨停了,才满腹委屈地跑出去,院子里处处积水,他一脚一个水花。回主屋看了眼大运,被猫尿过的包他也不想要了,还是趁着天没黑早点回家吧。
不太熟知地形的郁明天守在街口等着偶遇拉人的三蹦子或者摩托车,雨后的小风透着凉气,他避开风口,半天等不来人影。十字街除了大电线杆子和他眼对眼站着,剩下的就只有觅食的野狗了。
“有生意都不做吗?”郁明天踢飞石子,正好打中对面的黑狗,黑狗吠叫一声,也不怕人,就要朝他跑来。
“我草!”郁明天跳起来就要跑,但他想起来姥姥说过狗撵不能跑,越跑狗越咬。他牢记老人言,树桩子一样杵在原地不动,嘴里不停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街里终于出来一人,他呵斥一声赶走狗,又把车停在郁明天跟前说,“上来。”
郁明天可还有点别扭呢,虽然是他先上的手,也是他自己跑了出来,但他就是不想和沈奉今说话。沈奉今不在意这些,他递给郁明天一件宽大的粗料衬衫,坐在车座上等。他换了今天买的新车,雨冲刷后显得崭新锃亮,车篓里放了把伞和雨衣。
算了,给他一个面子吧。郁明天哄好自己,要上来时才发现硬邦邦的车后座绑上了坐垫。坐垫做工粗糙,是拿枕套续上了棉花做的,绑在后座底下。
“诶?”郁明天愿意和他说话了,“你什么时候弄的?”
“刚才。”
郁明天坐上来,后座不硌了,他也不硌了,欢欢喜喜搂住沈奉今腰,看他脚下泥泞的雨路,看碾过的水坑和草尖的水珠。水珠浑圆,映出一双青春的背影。
白天里走这段路,郁明天开始熟悉周围的景物,他记住了家里的地址,沈奉今也仿佛去过似得直接开骑,熟练地左转右转直行,走过三条马路一趟街,进入静谧的富人区。保安尽职尽责询问,让骑自行车的小伙子登记。
“李叔,是我呀!”郁明天在他身后探头,“这我同学,送我回家。”
保安认识郁明天,笑着放行。小区绿化率相当高,每家都是独栋小楼,掩在层层叠叠的树影花丛间。宣城的商品房刚刚兴起,富人区的概念也是朦胧的,哪里有钱人住得多住得密就是富人区。
“前面,第二栋。”郁明天给他指路,快到家时天上又开始下小雨,他要为沈奉今撑伞,沈奉今却道不用,只让他自己护好头别淋雨。
车子停在房前,郁明天跳下车推开院门,“进来吧。”
沈奉今却摇头,他掉头过来,“先走了。”
说完不等郁明天,自顾自离开。
“嗯?”郁明天喊他,他头也不回。可他还没说再见,郁明天还是很有礼貌地大声补上了告别。告别的声音淹没在风声雨声中,树叶窸窸窣窣,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蜗牛缓慢地爬进草丛,壳上挂着雨滴。郁明天洗过澡,湿乎乎地坐在床上吹头发。房间门户大开,呼啸的风携雨穿过。闵晨端着果盘上楼,还没进门就觉到了风,“怎么不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