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肠签子还攥在手里,郁明天紧紧跟住那抹高大身影,走过广场,穿过街道,最终停在人民公园的林径小道上。
郁明天的脚步时快时慢,在转角处会刻意停顿,他生怕在某一瞬,前头稳健的步伐会停下,背包的那人会回头看向他。
可沈奉今没有,三人小分队在瞿俊的带头招呼下随时切换队形,陈大虎太胖了,藏在墙后面也会露出点肚子。
“收回去,收回去。”郁明天夹在中间,拍了拍陈大虎的大肚皮,“都让人给看见了。”
“他怎么不动了?”陈大虎屏息凝神,四下张望也不忘努力收肚子,说话都变成了气音,“这到什么鬼地方了?”
“嘘!”瞿俊打手势,“有人来了。”
郁明天探头去看,他们躲在保安值班室后面,正好能看到湖边树下,朝来人轻轻点头的沈奉今。
他还是一贯的模样,脊背挺括如松,侧头时眉眼挂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真是在少年与青年之间过渡着的年纪,青涩的印记还尚未褪去,反而为他增光添彩,平白多出点故作老成的孩子气。
十八九岁的年纪,说谁多深沉多成熟那都是屁话,除了吹牛逼能用,其他时候单拎出来看看,都是带着股莽劲,带着点最纯洁的自由的。
郁明天向来这样看自己,却在这样遥遥看沈奉今时,也忽觉他不过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纵然多出许多磋磨和苦难,但少年该有的英勇无畏,未脱的稚气青涩,沈奉今也一样不缺的。
沈奉今今日戴了眼镜,低头说话时,隔一会儿也要扶一下。
“那人谁啊?”瞿俊眯眼,“长发飘飘,初恋的感觉。”
“还是白裙清纯挂的诶。”陈大虎口水都要留下来了,“沈奉今居然挑了这么个风情水秀的好地方密会佳人。”
郁明天嫌瞿俊太高,按住他肩膀让他蹲下,好让自己看看清楚。
“你快点。”瞿俊肩上顶着郁明天,抬头看,光从郁明天紧绷的下巴就能看出他不太高兴了,于是瞿俊也费劲八叉伸头出去。
三人只见沈奉今简单交谈两句,摘下书包,先是掏出纸巾递给姑娘擦眼泪,后又掏出个信封。
单看信封没什么,可姑娘面朝他们,拆开信封,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
纸钞在姑娘的指尖纷飞,郁明天无暇注意她的姿容,离太远也看不清。他只看钱,一张张钞票,掀起来郁明天无端的思绪。
这些钱,沈奉今要攒很久吧?
他想起最热的时候,沈奉今跑出去干家教,一天从早到晚不停歇,连吃饭的功夫也没有,像个拼命十三郎。
竞赛的奖金丰厚,沈奉今一场不落,次次名列前茅,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可只有郁明天知道他挑灯到深夜,常常自己睡醒一觉时沈奉今的笔尖还未停歇。
有时他回来身上会带伤,会沾一点小巷子里的风沙泥土来,卷进血腥的气味。郁明天闭上眼睛装睡,听他处理伤口,悄悄看他紧皱的眉。
沈奉今的钱落在郁明天眼里,竟全都变成用空的圆珠笔芯,和沾上血的绷带。
女孩摇摇头,沈奉今不做犹豫,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零钱,毛票零零散散,全都交给女孩,没了装在信封里的体面。
少年人的脊背再直,遇到生活的苦难也不得不低下来,弯下来,昏头巴脑地闯进未知的未来。
“不是?他给那姑娘钱做什么?欠债还是……”陈大虎噤声,瞿俊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给了他一脚,“少说点话吧。”
他们静静看着郁明天,郁明天看着湖边的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郁明天抬头,夕阳西下,公园湖对面人民医院的红牌子高高亮起,他深吸一口气,满是湖水卷来的水腥味。
“走吧。”郁明天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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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走剧情,搞得有点悲伤了(体验派写作选手)
很喜欢看大家的评论,我是个非常容易内耗和焦虑的人,时常会因为计划被打乱或效果不理想而陷入无端悲伤和恼怒中,但点开评论区,能看到很多熟悉的id在留言支持,真的会很开心,也会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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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纵火
“走吧。”郁明天说。
小分队你推我赶鬼鬼祟祟离开,无暇顾及远处是否有人侧目凝视。
“够了么?”沈奉今裤兜掏个底朝天,身无分文在他这儿真不算夸张。
他神色不显,并不把钱看多重似得。单手插兜直直站着,书包挎在肩后。
再不够沈蓉也不好意思说了,她将钱妥善收好,“谢谢表哥。”
“小姨怎样?”
沈蓉听完又要掉泪,“并不好,三灾六难,赶到一起,妈妈她……”
“尽力照顾,缺钱找我就好。”沈奉今言简意赅,像处理公务一般。外人听了都得说他冷漠,但此刻垂下的眼睫,隐去他暗暗的担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都是徒劳,尽力支持就好。
沈蓉拿钱离开,朝路对面过去。沈奉今站在原地,东风凛冽,吹起他纷乱的衣襟。
“存钱罐存钱罐存钱罐……”郁明天蚂蚁一样在屋里乱转,把存折现金和小猪存钱罐都翻出来,在地板上排队站好。
小猪是闵晨送他的,郁明天这几个月时不时会往里面放点儿零钱,具体多少他没数。
其实深城家里还有个更大的,放着他从小到大攒下来的压箱底娶媳妇钱,但郁明天不想回去拿,有点不想见爸爸妈妈。
“小猪,对不起。”郁明天虔诚道歉,挥起铁锤的手毫不留情。
“哗啦啦!”
沉在底部的硬币崩在地板上,郁明天拦住几枚乱滚的,捡起点几毛几分不值钱的,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地想,他不来看我的运动会,什么都不和我说,我还给他拿钱?
我真是个大好人。郁明天给自己下定义,大好人就是人美心善的,如今这情形,就先不计较小事了,先紧着大事来,以后再慢慢跟他算账吧。
“一百、二百……七百八……”郁明天粗略数数,大概小两千。他不知道沈奉今差多少,但能帮一点是一点,实在不行,就跟小姨他们提一下。
钱装在书包侧口袋里,郁明天抱着书包,轻捏上头挂着的憨态可掬的小熊猫包挂。他用鼻尖蹭蹭小熊猫,又学它揣手的动作。
地板上满是存钱罐碎片,郁明天呆了会儿才起身去拿扫帚,忽闻一阵急促敲门声。
门外人着急,他刚露头,便听见陈凤莲急道:“快下楼,明天,东边着火了!这么大气味你闻不到吗?”
郁明天房间门窗都关着,方才只顾数钱,他拉开窗帘,果然看到外面火光冲天。东边小楼周遭黑烟弥漫,气味刺鼻。
他眯起眼睛,似乎看到顶楼人影,但来不及思考,便被陈凤莲扯进卫生间。
浴巾毛巾丢在水桶里,浸湿便捞出来,搭在身上淌水还透凉。二人匆匆下楼,闵晨守在院门口,拉住郁明天,“先别出去!”
两家离得不远,火势太大,郁明天被烟呛得睁不开眼,慌乱中只顾往外跑。
“叫火警了吗?”郁明天小脸熏得漆黑,撤出来后咳嗽不止,“东边哪家啊?”
“叫了叫了!”陈凤莲喊,“有人跑出去叫了!”
他们撤出五十米,和周围围观的邻居们会合,大家跑的匆忙,光脚的一只鞋的数不胜数,这会儿都聚一起等火警,七嘴八舌聊着天。
“孔老板家吧?怎么突然着火了?”
另一道粗嗓门说:“他家平时人不多吧?我看就老婆孩子,有个保姆?”
“是哈,”原来那道女声,“他老婆前段时间吵架回娘家了,带着孩子去的,一直都没回来,估计家里没人,也没拉闸啥的。”
“还有个小舅子呢,之前暑假我还见过他小舅子,阴沉沉的,见了人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