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俩静默无言,直到姑姑拉开他,“奉今啊,别攥着爷爷了!”
他们惦记老爷子兜里那点儿底,一个两个不动声色将沈奉今挤出病房外,纷纷显着平素没有的殷勤。
殷勤恶心,笑容太假。被女人摸过的肩膀发痒,发臭,沈奉今脱下校服外套,连同书包一起丢在长椅上。
他放松僵硬的躯体,仰头数天边成群结队,不断变换队形的飞鸟。
“大雁。”沈奉今出神,“北边来的大雁。”
公园寂静无声,也不算无声吧,偶有惹人厌烦的抽泣声传来,还夹杂几句不好听的骂。
如镜的湖面被一枚石子打破沉寂,登时泛起涟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呜呜呜……真讨厌!”男孩每说一句讨厌,都要往湖里丢块儿石子。他手里攥着一大把,校服里还兜了不少,看来讨厌的人确实挺多。
“你才暴发户!你全家都暴发户!”他又扔一把石子,投在湖里噼里啪啦,溅起一片水花。
沈奉今和他斜对角坐着,男孩面朝内湖,他则背对。冬青茂密,掩住沈奉今身形,他能看见人家,对方却看不见他。
男孩杏仁圆眼,栗棕色头发天生带点自来卷,他手上脏乎乎的,全是丢石子剩下的泥。
这人用脏手擦眼泪,把白嫩的小脸擦得全是黑痕,像只被人欺负了的奶猫,学不会亮爪子,只能一个人坐在湖边拿石子泄愤。
同样是校服,沈奉今的蓝黑运动校服跟人家的日式制服比起来确实逊色不少,但好在脸能打,也算不分伯仲。
天边那群大雁早飞走了,沈奉今还没数完。他专注地打量着男生,听他对着内湖哭诉委屈。
“都欺负我……真以为我很好欺负吗……”
不然呢?不好欺负,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哭?还哭得这样烦人!沈奉今坏心眼想,自己现在过去接着他的话茬,说他是暴发户,说他唱歌臭显摆,这小孩会不会扑上来亮爪子,展示一下威风。
他只是想想,并没有付诸实践。
他坐了很久,男孩哭了很久。
书包侧兜好像有一包面巾纸,是好牌子的,昨天婶婶给的来着……沈奉今伸手拿包,他刚拉开拉链,便听到后头多了一道人声。
“明天?”那人哒哒哒跑来,打断沈奉今掏纸巾的动作,“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我们还要给Judy买礼物,他下周就要离开了……”
“他去哪?”郁明天哭断片了,他接过同学的印花湿巾,擦脸擦泪。
“别哭啦,那些家伙就这样,改天我们教训他,先给Judy买礼物吧!”同学拉起来郁明天,“……手续很顺利……伊曼音乐学院……”
郁明天走掉了,他留下一堆没丢完的小石子。沈奉今坐到他的位置上,微微后靠,好心帮他把石子丢完。
湖面涟漪难平,一如心绪。
————
“你爷爷的房子不值什么钱,但马上拆迁,这件事千万别跟你叔叔婶婶多嘴!”女人坐在马扎上,雨靴手套穿戴在身。
满院腥臭,机器轰鸣,无数只鸡在笼子里走动。
哒哒……哒哒……
淋漓的鲜血滴落在地上,院里的地永远都是粘稠的,宰鸡刀没有停歇的时候。
沈奉今背包站在院里,他无从下脚,也只能在这落脚。
指尖沾上石子的泥沙,他轻轻揉搓。
“问你呢!听到没!”女人将刀剁在案板上,“快去收拾鸡!我将你养这么大!不说你那早死的爹没福的娘,就这份养恩,你也得抱!明天去你爷爷跟前,怎么说都让他放话出来,把房子留给咱们家!”
“咱们家?”沈奉今冷笑,他背过身,往屋里走。姑姑家的弟弟妹妹围坐在桌边,姑父已然吃饱喝足,见他来,“你怎么回来了?没给你留饭啊,自己整点东西吃吧,柜子里有面条。”
鸡汤在锅里飘着油星,姑姑家养鸡、杀鸡、卖鸡,就连饭桌上都是吃不完的鸡。
“别磨蹭了,刷完锅去帮你姑姑干点活,明天有客人订了二十只!”姑父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沈奉今的手浸在盆里,透骨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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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那房子手续办完了?”郑睡仙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不必,不顺路。”沈奉今拒绝,“你要的碟片买好了,有空来拿。”
“好嘞兄弟!”郑睡仙日常拉货只在宣城临城往返,他赶时髦,好多新鲜碟片只有南边有,正好趁沈奉今去深城这趟儿托他捎带,“天儿不好,火车人多手杂,你注意安全啊!”
“嗯。”
沈奉今撂了电话付钱,到休息室给火箭炮一般大的水壶灌满热水。离发车还有段时间,他找个凳子坐下。
火车站人来人往,沈奉今并不喜欢这种嘈杂,他更享受一个人的空间。
目视每一位进站的旅客,看他们大包小包,返乡或离乡。
抽烟的胖男人、哭哭啼啼的臭小孩、须发花白的老人……还有,一个大眼睛卷毛少年。
他长大了,面容褪去稚嫩,但还带着点青涩。水灵灵的眼睛左瞧右看,透着一股傻劲儿,仿佛在昭告火车站所有人:你们给我看好了!我可是第一次坐火车!快来偷我钱包快来拐我跑呀!
仅仅一分钟,小傻子已经忘了书包两次,翻找身份证一次,拉链敞开皮夹露在外面,一张十块钱在迎风飘扬。
都这样了还不偷!简直是侮辱小偷扒手们的职业素养!!!
不到一分钟,十块钱不见了,可能怕小傻子发现是因为拉链没拉才丢钱从而自责,好心的扒手还给他把拉链拉好,专门在书包下面划了一道——这样至少郁明天不会怨自己了,他还会佩服扒手手艺了得。
目睹全程的沈奉今叹口气,离发车还有半小时,他却提前起身,背包离开座位,错开人群,走到少年身边。
郁明天第一次跑出家门,正新鲜呢!哪里会管谁在阴暗尾随,他乐呵呵在前面走,陌生人沈奉今在后面悄默默跟。
跟上同一趟火车,沈奉今也感慨真巧了,他不知道郁明天到哪站下,还好两人的座位离得不算远,郁明天始终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为什么要管闲事?沈奉今也不知道,他管了郁明天很多闲事,虽然郁明天可能不记得,但总要有人记得。
郁明天探头探脑,对周围一切事物保持警惕。
沈奉今哂笑,早顾着干嘛去了?在火车站看不住钱包,来火车上倒防范意识变强不少。
郁明天身边的座位在下一站空出来,沈奉今提包过去坐下,这小孩也没什么反应,还给他往一边让让。
靠窗的座位一路没再上人,沈奉今安稳坐着,郁明天安稳睡着,靠在陌生人沈奉今肩膀上,做一些胡乱的梦。
梦里列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轨道上,嘈杂的车厢像是被按了一键静音,他睁开眼睛,和靠窗的冷漠少年对上视线。
“你好香。”清冽的皂香包裹住郁明天,他半梦半醒,手搭在人家腿上。
“嗯。”
他又睡着了,沈奉今想,这次没有哭,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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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了!”老院爆发一声怒喝,“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妈妈,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妈妈!!!”
郑睡仙的手微微颤抖,他握住支票,又怕捏出痕迹银行不给兑现怎么办,便轻轻撂在桌上,神情可观。
“早说明天这么趁钱,当时你俩来我家,我就先你一步色诱他了!这一百万分手费给我,我都不敢想我要过上多么骄奢淫逸的生活……”
地上散了不少啤酒罐,沈奉今脸颊绯红,他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不过也幸亏酒醉失态,让郑睡仙有了能亲眼见到一百万支票的机会。
“啪嗒!”沈奉今踩扁一只啤酒罐,精准投掷到门后废纸堆。
“你行了啊,都百万富翁了,还过什么攒废品的节俭日子。”郑睡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