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尾巴(14)

2026-06-09

  也许是忍耐到了极点,也许是被这一拳砸痛了,女家长厉声道:“回家然后呢?你打算一辈子待家里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我欠你的吗?是我欠你的吗?只有我管你,你为什么还这么不听话。”

  动静闹挺大,但也淹没在周遭像浪潮一般的嘈杂声里,戚述松开夏天,小小的嘴唇张了几次,犹豫着低声说:“阿姨,你疼不疼?他太害怕了,其实我也很害怕,阿姨你不要生气。”

  有时候伪装起的坚强经不起突如其来的关心,尤其是对方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女家长懊悔交加紧紧抱住儿子,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胸膛,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眼泪太滚烫了,单薄衣料难以抵挡住几乎要烫伤肌肤的温度,男孩感受妈妈眼泪的热度倏然冷静:“妈妈。”他无助喊了一声。

  “不哭,我都听你的,我听话,你别哭。”小小的手摸上妈妈的脸,湿漉漉的,好像淋了一场绵密的雨,男孩眼睛空洞眨巴了下,“对不起。”

  夏天随身带着儿子爱吃的糖果,教室打着空调,藏在口袋的糖果没有要融化的迹象,夏天掏了几颗塞到男孩手里,摸了把他的脑袋:“妈妈不是生你的气,妈妈气自己呢。”

  男孩抬头问妈妈:“真的吗?”

  女家长握着儿子的手亲了又亲,鼻侧两道泪痕,她冲夏天感激笑了一下,眼皮垂落,视线再度回到儿子脸上:“妈妈不该朝你发火,是妈妈不好。”

  男孩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将糖果递给妈妈要妈妈剥开。

  ……

  引擎盖发射刺眼的阳光,夏天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副蛤蟆墨镜架在鼻梁,从后视镜瞄了一眼专心啃糯米雪糕的戚述,手指扣着方向盘说:“儿子,现在可以说了吗?”

  戚述慢吞吞抬起头,认真说:“我在吃东西的时候不要和我说话,我吃完会告诉你的。”

  一本正经的可爱,夏天忍不住双手投降:“好好好,祖宗您慢慢吃。”

  快到家时,戚述吃完了整个糯米雪糕,盲人吃东西挺麻烦的,雪糕这种容易融化对盲人来说更是灾难,戚述两手黏答答的,他攥着包装袋回味舔唇。

  别的男孩子吃完,用领口或袖口往嘴巴一抹完事,戚述爱干净,一定要用湿巾、纸巾擦干净。

  车子停进车库,夏天抽走儿子手中包装袋,再取了湿纸巾擦拭儿子脸颊手指,这时候,戚述说:“我被他们哭得很烦,像进了鸭子厂开会。就是那种嘎嘎叫的小鸭子,我觉得要是哭肯定也是一只小鸭子,我只能笑了。”

  夏天哭笑不得,清理干净后,一副庆幸的口吻:“幸好你当时没有说出来,不然我俩真会挨揍。”

  “是吧。”戚述笑起来眼角弧度上翘,天真无辜,十分讨喜的长相。

  夏天下意识抱起儿子回家,戚述是夏天带大的,他照顾儿子一向尽心尽力,尤其是在戚述成为盲人后更是天天抱着,生怕在哪磕了碰了,所以戚述这几个月仍旧被照料得很好,一看就是精养的模样。

  戚述搂着爸爸的脖子说:“从今天开始,我要自己学会走路,老师说盲人不可能永远身边都有人,要学着成长,自己照顾自己。”

  夏天心里划过失落和不舍:“你不用学,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戚述对于不想听的话往往装作没有听到,开始讨价还价:“我需要每天一个冰淇淋作为补偿,爸爸,你会答应的吧。”

  夏天:“……”

  戚述可怜兮兮说:“你会答应的吧爸爸。”

  夏天逗他:“不答应。”

  戚述教育道:“雏鸟总要自己学会飞翔的。身为父母要懂得放手。”

  夏天乐了:“答应答应,放手让你飞啦。”

  ……

  夏天的安保公司接待业务广泛,夏天习惯做甩手掌柜,公司大部分是张必恒在管,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看见夏天晃悠晃悠就来气,乍一见他还想刺几句,可一看到他怀里的戚述,那张淬了耗子药的嘴抹上了蜜糖,整个人都柔和了:“小述宝贝来啦,快让我抱抱,哎呦好久不见好像瘦了。”

  从夏天手里捞走戚述,张必恒在戚述脸颊连连亲了好几口。

  夏天抹了把汗,有儿子这张免死金牌他又少挨一顿骂。

  张必恒夫妻一直很想要孩子,总怀不上,怀上了也掉,随缘不再强求。

  张必恒是夏天高中室友,宿舍六人,独独他从深山考出来,自尊心很强,别人说他性格古怪,唯独夏天与他极为交好。

 

 

第10章 连夜掘坟

  高中毕业后张必恒上了好大学遭白富美穷追猛打,舍友们在群里调侃他上辈子攒来的好福气。

  张必恒一直明白,高中他是品学兼优靠奖学金养活自己的励志优等生,大学他有法律系才子光环,这些容易吸引天真不谙世事少女迷恋,脱离象牙塔校园他也不过是泱泱大众里求生者一员。

  张必恒毕业后住过地下室、挤过合租房,他高傲也自卑,他的第一笔实习工资,先寄给了家人,余下一点,他勉强温饱,仍旧会挤出买花的钱为喜欢的女孩送上一束热烈的鲜花。

  张必恒不满足于打工,他的野心很大,但没人兜底不敢轻易尝试,直到和夏天重逢,一个有钱一个有能力,一拍即合开了安保公司,张必恒身兼管理与法务两职,倒也得心应手。

  从最初的小规模到如今跨国发展,夏天和张必恒从没有在利益划分上红过脸。

  张必恒很感激夏天,如果没有夏天,他的爱情无法从校园到婚纱,也无法让白富美妻子婚后过上她平常过的每一天。

  每年聚会,他们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天南地北难得聚一起,有两个室友总爱调侃说:“要不说你俩能干大事呢,老张就不说了,为了老婆香火断了也不在意。老夏呢,他倒好,干脆儿子跟老婆姓。来,敬你们。”

  这时,张必恒就说:“我老婆在自己家就是个公主,总不能嫁给我就降为保姆吧,凭什么呢?凭她爱我就要吃苦?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接手她的后半生却不能保证她过与前半生同等生活,我不该娶她,她也不该跟我受罪。”

  “别说千金小姐,就是普普通通的女孩,我也不会让她在小旅馆、地下室、出租屋这种地方将身子给我。”张必恒闷头喝了一杯,严肃说,“只一句话,冲弟媳冒着各类风险为你们生儿育女,你们也该感恩戴德护一辈子。”

  也许话说重了,但伤人的话才中听。

  宿舍张必恒是老大,夏天排行老二,夏天倒完酒补充最后一句:“如果真觉得互相折磨,便好聚好散。”

  “得,我也只是吐槽而已,我没有想过离婚。”小吴不舍喃喃。

  聚会时往往是另外两个室友发泄家中琐事,大吐苦水。

  夏天和张必恒在经济上能帮则帮,帮不了也就开导安慰,往往是张必恒劝慰得多,此人口才了得,洞察敏锐,与心理医生的开解技能相比更胜一筹。

  夏天把戚述扔给张必恒,转头去辅导站接兄妹俩,张必恒在他身后冲他喊:“把俩孩子一起接过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夏天头也不回摆摆手。

  办公室的茶几上堆满张必恒让秘书买的甜点和鲜榨果汁,投影播放着动漫,办公室俨然成了一间小小的影院。

  单向玻璃可以看清办公室的场景,三个孩子都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仁在黑暗中发出清亮的光,夏天一身黑色西装,神情有几分吊儿郎当:“马上我也是三个孩子的家长了,想想还有点怕。”

  张必恒淡淡收回视线,将一沓文件递给夏天。

  夏天翻开领养文件,越是往下翻眉头越是紧蹙,看完后他震惊抬起头,喉咙有些发涩:“你干嘛这样做。”

  张必恒说:“我和我爱人不是更符合领养条件嘛。两个小孩挺可爱的,上我家户口也不算委屈他们吧。再说了,天价学区空着也是空着,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