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尾巴(43)

2026-06-09

  戚述有些怕薄敛找不到他而着急,平息过急的担忧说:“你可以尝试提。”

  小丑望着戚述,好笑说:“嗯……那么,让我好好想想。”

  ……

  薄敛明明已经握得很紧了,察觉手空的一瞬间就已回过头,场面如同放慢的镜头,他从一张张陌生面孔扫过去,目之所及完全找不到戚述,短短陷入应激几秒,他快速拨开人群往高处攀爬,在人群里搜寻戚述身影,薄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汗珠滚进眼眶刺得眼球涩痛,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终于看到了戚述,跌跌撞撞被人群裹挟着往另一个方向远去,松了口气的同时手背狠狠刮了一把脸,那些因找不到戚述而产生的过度呼吸、强烈心悸、绵长闷痛终于得到了轻微缓解。

  薄敛跳下高处,从人群边缘追逐寻去,少年人高腿长,眼睛一遍遍望向锁定的方位。

  ……

  “报酬就算了,这样吧,你要是猜出我扮演什么角色,我就帮你打电话。”小丑感受不到戚述的焦灼,似乎逗弄眼前有趣的盲人在他看来更好玩。

  戚述急得背后湿了一片,衣服紧贴脊背,黏腻腻的:“我看不见!我不猜。”

  小丑弯腰,一双笑眼眯了起来,吊儿郎当说:“你可以摸嘛。我的模样很容易辨认的,我鼻子被我的同学装了东西,很简单的。”

  戚述不喜欢触碰陌生人的面容,他直白拒绝,冷静说:“你描述,我来猜。”

  小丑轻笑一声:“也行吧,反正很简单,在游乐场里卖力表演引游客捧腹大笑的角色。”

  戚述思考一秒说:“小丑?”

  “你猜对了。”小丑掏出手机,要戚述报出号码。

  戚述琥珀色眼珠失焦状态因着那一抹激动,眼睛忽而生动起来,戚述报出了手机号,屏息等小丑拨打。

  薄敛接了,呼吸喘得厉害。

  小丑说:“hello,你弟弟被我救了,我们现在在奶茶屋旁边的棕榈树下,你赶紧过来吧。”电话挂了,小丑继续对戚述,“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很没有礼貌,也让戚述感到不舒服,戚述看在他救了自己份上,还是礼貌说:“六岁。”

  “你怎么瞎的?”小丑持续追问,没有一点冒犯别人而感到不好意思,也没有因不好意思而适可而止。

  “这不重要。”戚述眨了下眼睛,眼睛捕捉到模糊的黑色轮廓,他轻轻说,“我只知道让我失去眼睛的那个人有病。”

  小丑闷笑:“你真有趣,在哪个盲人学校上学,我有空找你玩啊。”

  戚述不解,又觉得新奇,怎么会有人愿意找盲人玩,嫌弃捉弄都来不及。

  “我在一中上学。你记性好不好,背一下我的手机号码,我们可以经常一起玩。”说着,小丑念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戚述默念了一遍数字,说:“和盲人有什么好玩的?”

  “呃……这倒是。”小丑耙了耙短发,大咧咧说,“管他呢,和你聊天挺好玩的,交个朋友,我还没有盲人朋友呢。”

  一个身量很高的男生快步往他们这边来,面色沉冷,五官艳丽深邃,有一种很强的侵略性,小丑心生反感,移开目光,也不想提醒戚述。

  戚述闻到了薄敛身上的气息,微微笑道:“我哥来了。”

  “你狗鼻子吧。隔着三四米距离也能知道。”

  戚述说:“我哥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我能闻出来,我哥脚步声、呼吸我都熟悉。”

  薄敛听到了这句话,脚步放缓,唯有装在胸腔的心脏以一种异常活跃的速度还在极力跳动,他靠近了戚述,指尖有些抖,伸出去握住戚述细瘦手腕时,尾指颤动未消。

  薄敛半步挡在戚述面前,冲小丑道谢。

  小丑说:“一句谢谢就算了?”

  戚述连忙说:“小敛哥哥,我把他手腕抓破了,我们要赔钱。”

  小丑:“……”并没有这个意思。

  薄敛身上有现金,他眼尾余光扫了眼男生手腕,递给男生五百块钱:“消毒包扎的话,应该够了。”

  小丑又不是真的想要钱,他冲戚述说:“你记下我的手机号码了吗?钱就算了,后会有期。”

  “不是……”戚述喊他,“你叫什么呀?”

  小丑不喜欢薄敛,头也不回摆手:“下次见面我们互相做个自我介绍吧。”

  戚述耸耸肩,闲闲地想,鬼知道有没有下次,挺有趣的小丑。

  戚述不知道薄敛方才找他找疯了,一脸无知摇晃薄敛手腕:“小敛哥哥,走啊,我们去找小樱。”

  薄敛没动,站在原地,颇有要翻旧账的意思:“为什么松手?”

  戚述拽薄敛没拽动,正纳闷他怎么不走呢,他们还站在棕榈树下,但日头渐渐往西,光秃秃的棕榈树本就挡不住热气,戚述脸颊被蒸得粉红,汗液不要钱似的从肌肤毛孔往外冒,头发半干半湿,发尾稀碎的汗珠不多时凝结落进衣领口子,黑色短袖洇出一片深色。

  口干舌燥之际,谁料薄敛兜头突然抛来一个问题,戚述舔了舔嘴唇说:“我脚被人故意踩了好几脚,疼,我没想松手,就是下意识——你懂吗?我没想松开的。”

  薄敛视线原先紧紧落在他脸庞,闻言,稍稍垂落着往下,落到戚述脚上那双白色球鞋,俨然多了好几道鞋印。

  戚述还在抱怨说:“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我被踩了好几下。”

  也许得到了答案,薄敛脸色稍缓,再没臭得不可理喻,沉冷的嗓音回温了几度:“还疼?”

  “当然疼啊!”戚述说,“急着求人给你打电话,一时半会忘了疼,这会儿又疼了。”

  薄敛四周扫了扫,看到了不远处的旅客地图指南,建筑格局很详细,唯独没有医务室,薄敛双手撑在膝前:“上来,我背你去医院。”

  “啊?”戚述懵了,也用不上去医院这么大阵仗吧,就踩了几脚而已,脚又没断。

  而且游乐场人来人往,他要是还让薄敛背,有点说不过去。

  “我能走。”戚述内心挣扎了半秒,拒绝了薄敛的提议。

  薄敛扭回身看他,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不是疼吗?”

  “是疼,但没疼得走不了路。”戚述不自在道,“这里人这么多,我手脚完好的,又不是小朋友,让人背着走像话嘛。”

  薄敛没再坚持,五指擒住戚述手腕,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脚步不慌不忙,唯独心跳还是急促聒噪,走了长长一段路,薄敛才说:“以后不要松手。”

  戚述想说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纯属条件反射。

  薄敛自顾自补充说:“你眼睛看不见,身上不带钱不带通讯工具,遭遇踩踏后果不堪设想。”那些不好的、糟糕的念头,像一张涂鸦过的白纸在橡皮擦拭过后留下了浅浅的一层痕印。

  给薄敛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是找人时的害怕,而是失去戚述的恐惧。

  戚述张了张唇,对不起三个字梗在喉咙,没头没脑地回想起薄敛抓握住他手腕,相触的一瞬间,薄敛指尖微弱发颤,并不是他的错觉。

  设身处地站在薄敛角度,想想确实很吓人。

  “我下次绝对不松手了,我可以向苍天发誓。”戚述有模有样的发完誓,伸长手臂双手准确无误捧着薄敛面颊搓了一把,“哥哥,我向你道歉,请你吃红茶栗子蛋糕好不好,你别慌啦。”

  薄敛扔开他的手,淡淡宣告:“没有下次了。游乐场不会再来。”

  戚述修长四肢顿时缠住薄敛,像只八爪鱼牢牢扒在他肢体:“别啊,小敛哥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应该忍住那几脚,不该松开你的手,这样吧,下次咱们再实践一次,确保我是不是真的知错了。”

  薄敛被他缠得走不动路,面无表情对他爱答不理,但也没有推开他。

  没有推开,说明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戚述倒是松开手脚了,细长手臂搭上薄敛后背轻拍着:“别慌别慌,你弟弟好好站你面前不但向你道歉,还哄了你好几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