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尾巴(7)

2026-06-09

  满秀后事是邻居男人操持的,叫了一堆村里人,夏天出了一大笔钱,钱到位,丧事有条不紊进行。

  每个地方办丧事的流程不一样,邻居男人花半天时间,从村子外请来了一个类似萨满的法师,男人们跟在他身后敲锣打鼓吟唱,夏天不懂这些,手里撒着类似隆达的纸片。

  中途休憩的间隙,夏天独自站在院子对面抽烟,邻居男人过来和他沟通请法师超度一天一夜的费用,夏天带的现金挺多,在这天花得七七八八,男人接过钱,也接过夏天递来的烟,与夏天闲聊起来,聊起了满秀,聊起了满秀奶奶,也提了薄霁明。

  男人说满秀是个可怜姑娘,脑子聪明学习也好,她奶奶费力供她上学,却被隔壁村的一个男人强行搞大了肚子,男人年纪也刚二十出头,早就看上了满秀,背着满秀与满秀阿爸私自做成了买卖,她一个小姑娘知道后也掀不起浪。

  满秀性子倔,丈夫和婆家想磨磨她,动辄打骂,满秀日子实在不好过,男人嫌她无趣,转头又和其他女人搞上了,喝得醉醺醺回家打她,有一回踢在她肚子,孩子被迫早产了。

  满秀生下孩子后,精神不大正常,几次三番想掐死孩子,经常自言自语见人就大喊大叫,婆家人一口一个疯婆子喊她,就是被那一家人给糟蹋坏了。

  满秀奶奶心疼这个孙女啊,经常去看她,陪她说话,祖孙感情好,可老太太身体不行了,根本护不住满秀。要说文化人,满秀奶奶是雪伦山最有文化的了,说话温温柔柔的对谁都笑,就是性格太傲太倔,弄丢儿媳妇,克死丈夫,害得儿子成日借酒浇愁,家不像家。

  夏天心里冷嗤,满秀留下的书信早已说清真相。

  男人摆摆手,止住话题再度转到满秀,说满秀不知撞上什么好运,碰到了薄先生,薄先生人好,满秀一个脏兮兮的疯婆娘被他养得跟朵花似的。

  男人说某一年中秋节,满秀奶奶去世,满秀夜里守灵,满秀前夫溜进满家,再次将满秀玷污了,就有了薄樱那丫头。说来造孽,两个孩子都不是薄先生的,但薄先生待兄妹俩如亲生一般,薄先生大方也善良,出钱供村里一些穷人家的孩子上学,买衣服买鞋子买文具,出手阔绰着呢。

  夏天抽了口烟,蹙起眉头道:“哪年的中秋节?”

  “都过去六年多咯。”男人粗大关节弹了弹烟灰,也吸了口烟,“满秀前夫得知满秀大肚子后,曾上门叫嚣种是他的必须给他生下来,然后腿被薄先生打断了,满秀前夫家人带着村民们跑到我们村闹事,最后在双方村长交涉下,薄先生赔了三万块钱这事才算了,满秀生下小女儿后,精神更差了,一旦薄先生不在家,我们都能听到她打孩子的动静,幸好大的能护得住小的,小的才能活到现在。”

  “薄敛活下来也不容易,但这孩子从小就不讨喜,除了他阿爸,对谁都没好脸色。一年前,满秀前夫见薄先生身体不好,上家里闹过几次,但白纸黑字写了老婆孩子都卖给薄先生了,大家也不能让薄先生一家被欺负了,就把满秀前夫赶走了。再后来,满秀前夫家人来找,说人没有回家,全村人都出动了,结果在我们村通往他们村子的山路发现了他的尸体,被雪埋了半米厚。”男人朝四周扫了几眼,神差鬼使压低声音,“其实,我那天看见满秀和薄敛一前一后从山路那边回来,很晚了,俩母子低着头心不在焉的失了魂一样。当时我也没多想,后来村长联系警方来了调查说是雪天路滑摔死的,都这么定案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没说这件事。”

  夏天挑眉,却也没说什么。

  但这些话,不仅夏天听到了,摸黑前进来找夏天的戚述也听到了,一分心,左脚不知踩到了什么障碍物,整个人扑进厚厚雪堆。

  这动静吓到了说悄悄话的男人,他立刻转身一脸警惕,见是个蒙眼小娃娃,松了口气。

  夏天把儿子捞起来,搂在怀里,视线越过他落在笔直跪在院子里,表情比雪还冷的薄敛身上,九岁的孩子确实没一点孩子的童真。

  男人抽完烟,鞋底碾了碾烟头,双手揣进兜里,缩着脖子说:“大人都没了,到时看村里人谁家愿意收养,薄樱乖巧听话,养个丫头片子不费事。薄敛就麻烦了,浑身是刺,大家都说他在娘胎里被他爸踢坏了脑子,从小到大就没见他哭过。”

  夏天说:“如果没人愿意收养,最后怎么办?”

  男人理所当然说:“吃百家饭呗,我就这么过来的。挨挨骂受受白眼也就长大了。”

  夏天问他:“孩子的亲戚呢?”

  男人一脸不屑:“甭提,两家都不是好人,上门找过几次,被薄敛赶走了。都想要薄樱那小丫头片子,再养个几年好卖钱。”

  戚述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心里为兄妹俩感到可怜。

  守夜到后半夜,薄敛单薄的身子开始打晃,薄樱早就蜷缩在哥哥腿边睡着了,守夜是雪伦山的规矩,根本不管孩子多大能不能受得住严寒,帮忙的同村人早在吃过晚饭回家暖被窝了。

  垫子很厚,可遭不住寒意浸透,夏天膝盖刺骨钻心的疼,他尚且如此,更何况两个孩子。

  夏天起身,不顾规矩将睡着的薄樱抱回了屋,再次出来劝薄敛进屋睡觉,薄敛倾身往火盆送纸钱,漆黑眼瞳有火光跃动。

  “您不用管我,我受不住会进屋的。”

  夏天拿他没辙,回屋搂了条厚实的棉花被,动作吵醒了戚述,戚述本就浅眠,前半夜叽里呱啦的超度吟唱声与敲锣打鼓声震得脑门生疼,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戚述这会子刚要迷迷糊糊睡去。

  被吵醒后,戚述爬起来说:“爸爸,你去守夜吗?我陪你好不好。”

  “外面冷,你睡。”

  “不不不,我想陪你。”

  夏天拿外面那个没辙,也拗不过屋里这个,一手卷铺盖一手搂穿得圆滚滚的儿子,就这么回到了院子。

  被子垫在厚垫上,薄敛没有拒绝,膝盖陷在柔软棉花被里,舒服暖和了不是一星半点。

  夏天望着火盆里燃烧殆尽的灰烬,突然温柔说:“小敛,你昨晚是不是知道阿妈要去找你阿爸了?”

  戚述昏沉之际悄悄竖起了耳朵。

  薄敛说话声量一贯不高,但温度始终在零度以下:“她早就不想活了,阿爸去世那一夜,她让阿爸等等她,别走那么快。她……”薄敛抿了下唇,好似心里藏了好多话,此刻必须说出来,“她活得很痛苦,是因为遇到了阿爸她才坚持住的。本来阿妈想丢下我和薄樱和阿爸同一天走,可是她答应了阿爸要照顾我们,她不敢欺骗阿爸。”

  薄敛始终记得,阿爸去世的之后几天,满秀抱着薄霁明的骨灰在院子里徘徊踌躇,时不时朝他和薄樱所住的房间投来一瞥,薄敛也怕,他怕满秀丢下他和妹妹,但也希望满秀走,没了阿爸,她一点也不开心。

  “等您出现在雪伦山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她的决定。”薄敛五官与满秀极为相似,过于秀气艳丽,鸦羽般的睫毛垂落,一道阴影便出现在眼下,他吸了吸鼻子,“但您放心,我和薄樱不会赖上你的,明天阿妈的事情处理完,您就离开。”

  空气寂静好几秒,夏天噗呲乐了,手掌抚上薄敛小小的脑袋,心里有些发酸,才九岁的孩子,早已懂得世间所有人情世故与喜怒哀乐,不愿意麻烦陌生人,也不愿意成为累赘包袱。

  小孩儿头发剔得很短,扎手心,夏天撸一把说:“你也放心,我问这话没别的意思。再者,养活你和妹妹,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我也不可能丢下你们兄妹俩,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你和妹妹还太小了 ,离不开大人的照顾。”

  “小敛,阿妈离开时是不是要你保护好妹妹照顾好妹妹,这样的环境,你觉得你能护得住她吗?跟我走是唯一的正确的选择。我欠你阿爸很多,你们是他的孩子,你就当我还恩情了。”

  薄敛突然攥紧拳头,用力说:“我和薄樱与他毫无血缘,他的恩情,你不用还在我们身上。我们都欠了我阿爸,谁也还不清。”

  他的语调听起来又冷又倔:“我和薄樱不用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