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尾巴(6)

2026-06-09

  久而久之,薄樱哪怕再高兴也不愿意笑出声。

  薄霁明解释过,因为妈妈被他们的爸爸伤害过,不是真的恨他们兄妹俩。

  他说:这个世界有爱屋及乌,自然也有恨屋及乌。

  戚述觉得薄樱笑声太软了,导致他有些想要一个软糯可爱追着他屁股喊他哥哥的妹妹。

  “对了,你们妈妈为什么不能和你们一起睡?是你们睡得太坏了?”戚述两只小手板正搭在小腹,他的睡衣很有质感,袖口纹了一圈精致花纹,活脱脱一个优雅十足的小少爷,但他一睡着,睡姿便显形了,要多坏有多坏,简直不能用糟糕来形容。

  以至于戚述认为,他们妈妈不肯跟他们睡,一定是兄妹俩睡姿太坏。

  薄樱双手捏球,小心翼翼说:“阿妈生病的时候,会打我和哥哥。以前阿妈和我们睡时,阿爸每晚都给阿妈吃药。后来阿爸快不行了没人买药,阿妈犯病半夜差点掐死我,阿爸就不让阿妈和我们一起睡了,阿妈搬到了阿爸屋里。反正阿妈性格变来变去的,她只听阿爸的话。”

  戚述张大嘴巴,感到不可思议。

  这时,薄敛放下书,取走薄樱手里的球:“明天再玩,睡吧。”

  薄樱乖乖钻进被子里,侧躺着,看着眼睛蒙着纱布的戚述,薄敛熄灭灯后也在戚述身边躺下,对他说有事吵醒他。

  戚述想说你阿妈生了什么病,怎么还能想掐死自己孩子呢?

  “你们妈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赶紧睡觉。”薄敛不冷不热扔过来一句。

  戚述:“噢,好。”

  黑暗中,薄敛眼睛还睁着,毫无睡意。

  薄樱声音在戚述耳边响起,但不是对着他说:“哥,阿妈突然亲我们了,是不是阿妈不用吃药也会变好?”

  薄敛眨了下眼,满秀今晚的眼神前所未有温柔,她俯身凑到薄敛耳边低声叮嘱:“小敛,你是哥哥,你要保护好妹妹。这是你阿爸的心愿,也是我的,你一定要做到。”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寻死么?

  薄樱对满秀的感情很复杂,但薄敛不想她变成一个复杂的人,他希望薄樱永远学不会憎恨。

  薄樱等着薄敛回答,戚述也在等。

  须臾,薄敛安慰妹妹说:“她亲我们,是因为她开始学着爱我们。”

  薄樱说:“可是阿妈把阿爸送给她的银镯子送给了戚述。那可是阿妈最喜欢的,她都舍不得摘下。”薄樱喜欢看银镯在太阳光下闪烁,但她从来不敢触碰,因为阿妈会生气。

  戚述连忙说:“我还给你。”

  薄樱:“阿妈送给你的,我不要。”

  戚述找补:“我转送给你。”

  薄樱:“真的吗?”

  戚述说:“真的真的,我一个男孩子拿着银镯也戴不了啊。明天就送给你。”

  薄樱得到这句话好像开心了:“戚述,你和我哥一样好。”

  戚述心说,这是你妈妈的镯子,我还给你是应该的。

  两个小孩在寂静的夜里无声睡着了,薄敛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

  啪!

  一只小小手掌搭上薄敛脸颊,紧接着是手臂,薄敛从思绪中回神,整个人成了戚述的抱偶娃娃,小男孩睡相很坏,半边身子搭在薄敛身上,偶尔有几声磨牙。

  薄敛:“……”

  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薄敛小心翼翼拿开戚述手臂,推开他的腿,不到两秒手脚卷土重来,薄敛呼了口气,放弃了似的随他搭。

  被戚述这一打扰,薄敛没再深想,眼睛闭上,也睡过去。

 

 

第4章 雪山赴死的阿妈

  风雪肆虐,呼啸敲击玻璃,夏天在薄霁明生前的小隔间静坐,下午满秀带他进来过,一张一米二的书桌,玻璃下压着许多照片,有两个孩子的,也有满秀的,镜头里的两个孩子和满秀看上去比较鲜活。

  薄霁明不爱拍照,桌面上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只有摆着的一家四口合照出现了他的身影,他不爱笑,顶多嘴角勾起个不大的弧度。

  夏天?抬手隔着玻璃碰了一下照片,冰冷的触感提醒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薄霁明这个人。

  夏天低凄叹了口气:“霁明,你回来看看孩子们吧,你的妻子满秀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灯泡已是老款,滋滋闪烁,随时会罢工的架势,夏天仰着脸,灯光照透了他漆黑眼珠,水渍闪烁看什么都模糊,夏天俯身把脸埋手掌搓了几把,再度抬起头,却恰好看见了压在桌角的一封信。

  夏天拿过信封拆开,一页写得不那么标准的瘦金体字迹的纸张映入眼帘。

  夏天记得,这是薄霁明最喜爱也最擅长的字体。

  字迹偶有晕染,看起来是斟酌着写写停停。

  字里行间皆是满秀交托与遗憾口吻,思及满秀也许想寻死,夏天一刻不敢耽误,找了外套套上,裹得严严实实,夏天放轻动作出门,往隔壁院子走去,门口的铁门并未上锁,他轻而易举推开条过人的缝隙,敲响主屋的铁门。

  窗帘严密,灯亮了,稍稍透出光,隔着门,男人粗着嗓门用本土方言询问:“谁呀?”

  夏天听不懂,直白说:“我找满秀。”

  高大男人拉开门,一身陈旧秋衣,表情有些懵,汉语吐字生涩:“满秀?你谁啊?满秀怎么可能在我家?”

  夏天与男人身高齐平,但身形清瘦不若男人魁梧,他表明来意,高大男人身后的女人已套好外衫,用很别扭的汉语说:“你是不是看错了,满秀没来过我家。”

  想到一种可能,夏天在心底倒吸口气,身后是茫茫白雪,夏天焦急问向女人:“通往雪伦山山顶的路怎么走?”

  女人下意识看了眼自家男人,得到允许后,给夏天指了路,男人转身回屋,夏天道谢要走,女人担忧说:“你穿太薄了,山顶风大,雪深,你会冻死山顶。”

  “谢谢。”夏天准备回屋再拿薄霁明的外套穿上,这时男人已经穿好衣服出来,取了两只手电,一只递给夏天,臂弯挂着的大袄也给了夏天,一言不发在前头领路。

  山顶的路艰难陡峭,夏天深一脚浅一脚跟在男人身后,眉毛眼睫挂满白霜,手脚早已失去知觉,男人偶尔回头拉扯一把夏天。

  两个大男人冒着狂风暴雪费劲爬上山顶,银装素裹漫漫无边际,一抹艳丽的红色披风若一株迤逦的山茶花在崖边猎猎绽放。

  夏天奔跑过去,检查满秀的呼吸脉搏,全都消失了,夏天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满秀的异样,他怔怔望着满秀冰封的模样。

  秀发若雪的满秀一手紧捧陶瓷罐,仰着脸,唇角笑容恬淡,仿佛无牵无挂,整个人已然像一座出自名家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冰雕。

  冻僵手指紧紧箍着瓷罐,指缝沾着灰白粉末,意识到瓷罐里曾装过什么,夏天双腿一软,径直跪在雪地,男人一把扯住他,瞅着他通红眼眶,阻拦道:“起来,膝盖还要不要了,这会不能掉眼泪,眼睛会冻瞎。”

  夏天无声抬起脸,任由风雪肆虐脸颊,可惊奇的是,风雪缓缓小了,仿佛要他痛痛快快哭一场。

  “真是稀奇嘛!”男人朝四周打量说,“雪伦山山顶的风雪鲜少有停歇,夜间暴雪更是严重,眨眼停了。”

  夏天听不太懂男人的话,双掌捂着脸,再无法压抑闷哭出声。

  不知夏天这个外乡人与满秀什么关系,男人的手搭在他肩头安慰性拍了拍,唏嘘道:“这对满秀来说是解脱,别太伤心。”

  ……

  按照雪伦山的规矩,人死后要焚烧,满秀的尸体抬下山后,停放在院子里。

  不过一夜,变故这样大,薄樱还小,不敢相信昨晚还温柔亲吻她的阿妈今天就没了,哭得反复呕吐,最后被夏天安慰睡着,薄敛冷静得可怕,一点也不像个九岁的孩子,看着满秀的尸体,怕她冷似的,将垂落一边的手塞进了被子里,艳阳倾洒,满秀的头发湿漉漉乱糟糟,薄敛从屋子里拿出梳子整齐梳理一遍。

  男孩子眼泪不掉一颗,有条不紊打扮妈妈,周遭帮忙的人皆拿诡异而复杂的眼神打量薄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