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说,霞光路19号楼的西边户,临街的一楼房子闹鬼。
房子终日不见阳光,乌漆墨黑,里面经常传出惨叫声,尤其是深更半夜的时候,还有摔打的声音,那是厉鬼在发狂,肚子饿了要吃人。
所以爸爸妈妈特别说了不要经过那里,更别好奇往里看,不然会被厉鬼吃掉的!
林默苏听同学们一个个讲述的绘声绘色,好像真的一样,心里也有些毛毛的,但架不住好奇心旺盛,再加上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为了全校学生的身心健康,他鼓足勇气,身先士卒,故意饶了路去破除封建迷信!
他戴着红领巾,根本不带怕的!
默念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林默苏走到鬼屋外面,正如谣言传的那样,铁栏杆围成的窗户里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里面传出“砰”的一声响,林默苏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类似碗碟摔碎的声音。
路过的大妈拎着菜,朝窗户看了眼,摇头嘀咕道:“这老不死的,又在作孽了,诶!”
同行的邻居也叹气道:“当爹的打孩子,咱也没法管,走吧走吧。”
林默苏听懂了“打孩子”三个字,立即跑到窗前,可是身高不够,他就把书包解下来当垫脚的,终于够到窗户。
林默苏最先看见的就是一个高举板凳,满脸通红凶神恶煞的男人。而在男人脚边不远处躺着一个男孩,板凳正朝着男孩身上砸。
林默苏立刻大吼道:“住手!不许打他!”
男人猩红着眼睛暴怒喝道:“哪来的小比崽子,滚!”
一个十岁小孩面对一个凶残暴虐的成年男人,不可能不害怕。
林默苏腿都软了,但他更不敢跑,如果他跑了,地上那个男孩怎么办?
林默苏瞪回去,虚张声势的喊:“我打110了,警察叔叔马上就来!”
他还不信了,大庭广众之下这个男人还敢行凶吗?
林默苏急中生智的嚷起来:“快来看啊,杀人啦!”
被他这么一闹,有热心的路人过来围观,甚至报警,男人没法再打男孩了,只能透过窗户恶狠狠地瞪着林默苏。
林默苏才不怕他。
警察到了,把男人叫到走廊问话。
林默苏也趁机挤进楼道里,看见坐在楼梯台阶上的男孩,比自己长得矮,还瘦,小小的一个,怪可怜的。
“你还好吗?”林默苏小声的问。
男孩的头发比较长,发尾没入衣领了,刘海儿遮住眼帘,再加上男孩始终低着头,林默苏看不清他的表情和长相。
林默苏只好看别的,比如男孩穿着深灰色毛衣,衣服虽然旧,还有破洞,但洗的很干净。同时,林默苏发现他皮肤很白,比小姨刚生的宝宝还要白嫩。
林默苏忍不住问:“你几岁了呀?”
男孩不搭理人,林默苏也不恼,他从小好脾气,最不缺的就是包容力:“我今年十岁,你几岁了?”
“我觉得你比我小。”
“你受伤了吗,要不要去医院呀?”林默苏紧张的关怀道。
男孩忽然抬头看他,林默苏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特别特别好看的眼睛,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一直闷声不吭的男孩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稚嫩的嗓音有些干哑,就像一个总也不说话的人突然说话,嗓子紧巴巴的。
林默苏被这句话问的莫名其妙:“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你被人打了,我报警喊救命不是应该的吗?”
不是啊。
男孩抿着嘴唇,他在这里住这么久了,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他天天挨打,可是没有一个人多管闲事。
只是偶尔在楼梯间碰到他,会叹一口气,朝他递来同情可怜的目光。
再无其他。
林默苏朝楼上男人的背影看去:“那个人是你爸爸吗?”
男孩顿了几秒钟才:“嗯。”
林默苏:“他为什么打你?”
“孩子调皮捣蛋,我就是打他两下。”刚才还凶狠暴躁的男人,这会儿温驯的像个孙子,点头哈腰的给警察递烟,“我也是气糊涂了,这才下手重了点,以后再也不会了!那可是我亲儿子,打完他我也心疼啊。”
警察没接烟,口头批评教育男人,男人十分听劝,一口一个我保证,我发誓。
林默苏想到自己的爸爸,他爸爸别说打他了,就连大声吼他骂他都没有过。
林沐阳是这世上最温柔慈祥的爸爸,爸爸说,这世上没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爸爸的爱如同大山,是最坚固的堡垒。
林默苏从来没挨过打,但爸爸妈妈都是从小被打到大的,他们说那个年代父母揍孩子很正常,尤其是林默苏的爷爷,贯彻“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风序良俗。不过打是真打,心疼也是真心疼,林沐阳但凡生个病,爷爷比谁都着急上火。
林默苏心里有点摸不准了,他爸爸小时候被爷爷拿着鸡毛掸子打,这个小男孩被他爸举着板凳拍?
“你也真是笨,他打你你就乖乖让他打吗?你不会跑啊?”
男孩:“然后呢?”
林默苏:“然后就在外面躲一躲,等他气消了再回去,这样就不用挨打了呀。”
男孩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林默苏狐疑的眨眼:“我说的不对吗?”
警察从楼上下来,后面跟着赔笑的男人,男孩忽然起身,从上往下看着林默苏:“你快走吧。”
林默苏还想陪男孩待一会儿,却听见男孩重复下逐客令,态度冷冰冰的。
林默苏只好离开了。
第二天上学,林默苏跟班里同学澄清谣言,说那不是什么鬼屋,里面更没有厉鬼。
相反,那里住着一个很好看的男孩。
同学们都惊呆了,七嘴八舌的说林默苏真大胆,居然敢去鬼屋探险!同桌更是忧心忡忡的说你确定看到的是人类吗,不是冤死的小孩鬼?
林默苏无语至极,如果鬼都长得像那个男孩那么精致,那他不介意天天撞鬼。
不过说实话,男孩他爸倒是人不人鬼不鬼的,警察面前像个人,在屋子里暴跳如雷打人的时候真的超级恐怖。
林默苏想到男人阴森癫狂的眼神,不寒而栗。
两天后放寒假,林默苏去乡下的姥姥家玩了半个月,过了腊八节,年也近了。
这天跟林沐阳上街买年货,从超市提着大包小包出来,又在路边买了冰糖葫芦。
林默苏拿在手里舍不得吃,被林沐阳提醒道:“回家前快点吃完,不然让你妈看到咱俩都得挨骂。”
林默苏从小就特别爱吃甜的,尤其是巧克力,崔昭宁怕他蛀牙根本不让吃,只有当爸爸的溺爱他惯着他,经常拿私房钱给他买。
林默苏正狼吞虎咽的吃糖葫芦时,林沐阳从兜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逗猫似的在他眼前晃晃:“当当当当~”
林默苏又惊又喜:“谢谢爸爸!”
林沐阳拢着嘴小声蛐蛐:“藏好了,千万别让你妈看见。”
林默苏敬礼保证:“请林主任放心,如果事迹败露,我一力承担,绝对不会连累您的,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林沐阳被逗得哈哈笑,爱抚着儿子毛茸茸的可爱脑袋瓜:“乖儿子!”
父亲高大伟岸,像一座高山,可以抵挡所有风雨。
林默苏忽然想起那个男孩,他的爸爸那么暴躁粗狂,像只野兽,也不知道会不会发起狂来再打他。
心里惦记着,居然也正好看见人了。
男孩站在马路对面,背着书包,可能是站很久了,头上和肩上都落了一层雪。
林默苏朝他喊了声:“嘿!”
男孩没听见。
林默苏就挣开父亲的手,小跑着穿过马路,因急促的喘息挥洒出大朵大朵的白气。
“你在干嘛呢?等人吗?”
男孩看见他,吃了一惊,没说话。
林默苏就当自己说对了:“你等谁呀?”
男孩顿了几秒才说:“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