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102)

2026-06-10

  两道视线胶着了一会,明明相隔那么远,郁词却能够感觉到那目光带着温度。

  他看见沈栩然用口型慢慢说了两个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唇形都清清楚楚。

  “过——来。”

  郁词立即像是得了命令的小狗。

  挂断电话,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那模样简直让人怀疑他后边有尾巴在摇。

  片场工作人员们当然不会放过如此细节,脑袋已经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半圆的弧度。

  就连老导演的嘴角都挂着一丝姨母笑。

  他们俩的关系其实已经无人不知,官宣不官宣早已没有区别了,只有郁词还执着着这件事。

  秋雨一场接着一场,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梧桐叶风一吹就落,落在湿湿的雨里。

  又被呼啸而过的汽车车轮无情碾碎。

  这一日陪同拍戏时,郁词在一旁安静的无人角落挂断电话,随意刷了刷手机上的新闻消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财经版面的头条上。

  财经新闻每天都在翻新,重组、辟谣、对赌、减持,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名字。

  但也逃不过那些事。

  某个昔日鼎盛,如今早已不起眼的集团宣告破产,公告贴出来,连记者都懒得去采访。

  是的,记者可以懒得去。郁词却一定要去。

  昔日作恶多端的富家少爷,如今半身不遂坐着轮椅,后半生也只能落魄潦倒。

  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有趣呢?

  手机屏幕漆黑,映出郁词面无表情的脸,他修长的两指间不断翻动着那些旧照片。

  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郁词慢条斯理地踱着步,“不过有一点我要谢谢你,这些照片拍得很好呢。我都不知道还有人专门帮我们记录日常。”

  他走到墙角,停下。

  其实刚开始吕胜还不在这个位置,许是他过于恐慌,手脚并用,一点一点自己爬过去的。

  郁词居高临下看着瘫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带着那诡异的笑饶有兴味地问:“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的时候有多开心?”

  吕胜一脸嗑药嗑多了似的,颓败不堪的模样,黑眼圈重得像是一个月没睡觉。

  郁词刻意离他远了点,啧了一声,冷冷地说:“都说了,你玩不过我的……”

  “以前是,现在也是。”

  谁知道,吕胜听了这话就跟被什么刺激到,发疯了一般,突然抽搐地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哆哆嗦嗦,爬到了郁词脚边,伸出手,似乎想要拽住郁词的裤腿。

  却被郁词嫌恶地一脚踢开。

  吕胜像是突发恶疾,双眼充满渴求地看着他:“郁少,郁少!之前是我错了!”

  “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吧,我们家不能就这么倒下了,不能就这么……”

  “都是被我连累的!我该死,我该死!”

  他哭嚎着、忏悔着,又戛然而止地定住。

  “要么你把我杀了吧?啊?反正我这么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他们也是活该,这世上根本就没人对我好,这个家坏了,也就坏了!”

  “谢谢你!谢谢你!”他竟然磕起头来,“谢谢你嘿嘿……干得好啊郁少哈哈哈!!”

  “郁少,这些事只有你能做到。”

  “你要是不愿意帮我,就把我杀了,好不好!好不好?”说着,他就要去撞墙。

  郁词眼疾手快地拎起他的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而易举把他再次甩回了地上。

  “……”

  吕胜被摔得呲牙咧嘴,半晌没了声响。接着,郁词抽了张湿纸巾,缓慢地擦拭手指。

  眼神没有看他,却冰冷得骇人,“你错哪了?”

  吕胜面对这般慑人的气场,一时慌乱,“我我我我我,错、错、错哪了……”

  房间里传来一声冷笑。

  “看来你根本就不知道错哪里啊,那我怎么帮你?”

  郁词走到门口,沉默了一会。他想起高中时沈栩然在社交网站上被人恶意讨论。

  想起那些猥琐恶心的措辞,篡改的照片。想起那些无所不在的偷拍和跟踪……

  想起那天出现在沈栩然酒店门口的人。

  他想起沈栩然受过的那些苦。

  “算了,现在你也不配知道了。”

  天色暗下去,晚霞更艳。仿佛在临去前竭尽全力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和热情。

  起风了。云的形状变化很快。刚刚还似山峦起伏,下一秒又变作了凌凌水波。

  此刻片场里,沈栩然杀青了最后一场戏。

  最亲密的戏份被某人改的只剩下“坐在一起吃饭”“几个暧昧的饱含深情的眼神对视”,原本含有的拥抱戏份,都被删掉了。

  沈栩然呼出一口气,没有感到多轻松。十月末了凉风拂面,他向远处望见空无一人的廊道,忽然觉得整个人有点发冷。

  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年赶紧带着外套来给他披上,“嫂子哥说今天有点事,晚上就赶回来陪你……”

  沈栩然拢了拢外套,哼笑一声,“谁要他陪。”

  小年偷笑,“是是是,不要他陪——也不知道是谁,从一早开始就看了门口七八回。”

  沈栩然瞥她一眼,没接话。

  这部戏基本也是满意地拍完了,他每一个细节都尽全力做到最好,不想留下遗憾。

  即使在过程中被外界的压力所干扰,但只要导演一喊“action”,他就会立马忘记自己是谁,进入到戏中的角色状态。

  沈栩然接听电话,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家里资金链断裂,为了救急他已经搭进去不少,都是自己多年拍戏存下的积蓄。

  他之前也曾预感到会有些棘手,却没料到会发展到如今这么严重的地步——

  这就像一个无底洞,不断地填补,填补……拆了东墙去补西墙,补好这边那边又塌,根本没有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原本可以融资的后路也堵上了死胡同,他们最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说是被强行下了限制,这背后一定有人在针对。

  做他们这一行的,利益争夺太激烈,得罪人有时的确在所难免。但是思来想去,也没想到哪位仇家能鱼死网破到这种程度。

  他爸一生好强,不愿去找老爷子求助,再这样拖下去,这个他灌注了几十年心血的公司,怕是真的就要走投无路了。

  心血付之一炬还不是最惨的。

  最坏的结果是,稍有不慎,就会负债累累。

  沈栩然心里一团乱麻,忽然对某个此刻不在他身边的人有些迁怒——也许越是这样的时候,就越是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这种陪伴是简单的、纯粹的,不一定要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只是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给他一个吻,一个拥抱。一场酣畅淋漓的x事,最后一句简单的晚安,就很好……

  可是郁词现在在哪呢?

  正这么想着,手机置顶“亲亲宝宝老公”就发来了消息:[哥哥,结束了吗?]

  [我来接你,然后一起去杀青宴。]

  沈栩然看了看一整天都没有消息的空白界面,直接摁灭了手机屏幕,没回消息。

  “小年,通知司机送我去杀青宴。”

  小年脚步一顿,懵了一下。

  有点疑惑地问:“郁总不来接你吗……?”就这么安排司机送,她怕那位震怒啊。

  然后她小跑两步向前,追了上去,后知后觉地发现沈栩然似乎不怎么高兴。

  虽然他平时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但都不像今天这样,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凉意。

  小年浑身抖了抖。算了,他说啥就是啥吧。反正这两位神经病俺都惹不起……

  沈栩然坐上自己的保姆车去了杀青宴。

  车窗开出一道缝隙,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起落,夜晚街灯扫过他冰冷的侧脸。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好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