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郁词抬头望着露台。他想,眼前的这片天太黑了,还是太黑了……
那仅有的一寸天光也不知去哪了。
那就再黑一点吧。别给他光,别给他希望。他的美梦不需要光亮。不再需要了。
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不爱开灯。
昏暗的房间内,除了一丝窗外灯火,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是开着的,微微照亮他的脸。
他重复地点开那张模糊的插图。
那里面两个人相对而坐,沈栩然又在笑——虽然其实看不清晰,但他能感觉到。
沈栩然戴着深灰色渔夫帽,衬衫领口敞开两颗系扣,露出了精致诱人的锁骨。
——虽然,其实也同样看不清晰,但反正他是知道的。
他就是就是就是知道。
分开的这么多天以来,极端的痛苦让他尝试过忘记,他甚至想要有一种特效药。让他能够忘记所有人,或是只忘记那个人。
但是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不会甘心,不会愿意……即使这让他饱尝痛苦。
他永远都不会舍弃对那个人的执念。
他尝试着不去在意那个人的情绪,不去在意那个人过得好不好,可是他根本就做不到。
沈栩然对他来说,特别特别重要。
不可分离,不可失去。即使放弃掉生命中其它的部分,也绝不可能放弃沈栩然——这是从有意识起就深深种在心底的。
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眸中的暗火熄灭了,又从灰烬中再次燃烧起来。没关系。
若是蝴蝶一定要飞走。他就要固定住,只要固定住就好了,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哪怕……要折断他的翅膀。
风一吹,心里的某根弦就那样断裂。手中那张残缺不全的明信片唰啦掉落在地——
唰啦!相片已清除。
沈栩然熄灭屏幕,把手机丢到了一边。就让那些回忆,幸福的、美好的,曾经相爱的片段。都被海水冲刷干净吧。
鼻腔一酸,他忽然抬起头,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那些滚烫的泪水却不断地涌出来。
他终于,终于感觉到刻骨铭心的伤心。感觉到泪水不受控制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图片数据都可以删掉,只需要动动手指。可是记忆呢?记忆又要怎么去清除?
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两个人亲密的合影,沙滩上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还有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阳光映着他们相偎相依的影子。
人或许还是不能太称心如意,太幸福开心。因为当时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心碎。
“唉!!干嘛呀这么忧郁?都有点不像你了啊……”
姜浪推了他肩膀一下,就是开玩笑,没怎么用力。却看见沈栩然偏过脸去,好像在哭。
这可给他吓得不轻。
“哎哟,哎,不是……”但他一大男人,一个纯正的直男,也不知道兄弟哭了该怎么安慰。
而且还可能是因为自己告状导致的失恋。但是你说这事儿吧,也不可能不讲啊。
“这郁少也不知在想什么,你说啊,但我觉得他不可能不爱你,肯定是因为太爱你了。”
姜浪见他的肩膀在抖,深知现在只能捡好听的说,“要我说,这小子的思维就不能以常理来揣度,你觉得他是伤害你——”
“实际上也是伤害我。”沈栩然接话。
哪怕在哭,他的声音也很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浪却听出了一股淡淡的绝望。
说起来,他还真的挺惊讶的。原来那位弟弟对他来说这么特别这么重要吗?
忍不住又看了沈栩然一眼。
唉,就沈栩然这样的人吧,给他感觉就像什么不在意,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
认识这么多年,姜浪从没见过他生气,也没见过他脸上表情,或是情绪有什么变化。
就那两种。不是隐约勾着点笑意的唇角和眼睛,就是稍微冷着点的面无表情。
“其实他的那些小毛病我都可以接受……”
沈栩然想,他明明都已经接受了。他甚至可以敞开自己,把所有都交给他看。
那些事情虽然会让他一时难以习惯,但不至于一定要跟他分开,只要给他时间消化,这都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
“可惜这一次他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姜浪耐心地听着,点头开骂:“唉唉!确实有点!嗐!小坏蛋真不是东西!”
沈栩然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
姜浪摊手一笑,“咋了,他这么坏,一点都知道不考虑你的感受,还不让骂?”
沈栩然又转过头去,不说话。
“行行行,只有你能骂是吧?”姜浪拿起酒杯,跟他的浅浅碰了一下,“懂了懂了,明白明白……在下撤回撤回!!”
沈栩然直接仰头喝干净了,然后又看着墙壁,看着包厢内的天花板,看着闪烁的音响。
隔了半天都没反应。怪吓人的。
姜浪啧了一声,“哥们说句实话啊,我看你俩个占有欲都挺强的,简直天生一对。”
看他那护犊子的样,这俩人迟早还得和好。
沈栩然是一个不爱把自己内心想法说出来的人,对谁都随和,但跟谁都走不近。
今晚居然罕见地跟他说了这么多。看来是真的被伤透了心,没人可以倾诉了。姜浪感叹,以前还以为他是修无情道的呢。
其实他俩这样的感情,他也不太懂。因为他没有一位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
都说爱情让人尝尽喜悦又受尽委屈。
可惜他谈的恋爱最多都不超过一周,对此倒是没什么感想可以发表——说真的,莫名其妙还有点羡慕他们。
姜浪觉得自己可能是太无聊了,突然也想吃一吃爱情的苦,看一看究竟是什么味道。
能让人这么疯狂,这么伤心?
“诶对了!”他一拍大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今天看娱乐新闻,好像有人造你的谣啊。”
“嗯?”沈栩然眼皮都懒得掀。
“说你跟新欢小奶狗共进晚餐!蛙趣,这郁少要是看到不得气得乱杀啊!!”
“……”
沈栩然把酒杯里的酒仰头饮尽,一滴酒液从嘴角流下来,又被他白皙手指轻轻擦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能不能别提他了。”
“嘿嘿,不提了不提了。那跟哥们讲讲,那谁啊?”姜浪八卦本质按捺不住了,兴奋道:“不会真是你找的新欢吧!”
“滚啊,那是我表弟。”沈栩然无语,“下午有点事儿,我妈叫我跟他谈事情呢。”
姜浪失望道:“怎么是表弟啊?哎呀,长得奶乖奶乖的,我还说你换口味了呢。”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找个新欢过渡一下了?啧啧,恐怕是很难走出情伤啊。以哥们儿纵横情场多年的经验,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
沈栩然把酒杯一放,打断了他的发言。旋转灯光下,刚才的泪痕已经被风干了,似是从未存在过。
他眼皮微垂,语气淡淡:“行了,我没事。你去忙,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姜浪看了他两秒,迟疑道:“真的?”
“你可别……”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别那个啊。我可不想店里出什么凶案。”
沈栩然抬起头,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赶紧滚吧。”
姜浪笑笑,点头麻利地起身了。沈栩然又叫住他,“等等,再给我拿两瓶酒来。”
姜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一瓶一瓶,您还是少喝点儿吧,下次郁少一起来,到时候想喝多少都可以。”
为了避免继续被骂,他快速地关上了门。
包厢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沈栩然把音响调大了些,斜斜地靠在墙壁一角,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好烫。